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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8月22日 星期一

「風火的訊息」– 懷念王拓 (2016.08.15)

縱然歷史已經
翻了頁 黃昏的風吹散
烈日的記憶
豪邁的你 仍執拗的
守護那座烘爐 爐面燻黑
似皹裂的皺紋 守護
半個世紀的餘燼
豪邁中裹著幽微的柔情

湛藍的水 北台灣的晴空
游翻自在如魚 海草搖曳
母親的呼叫聲 猶迥盪在水中
遠方風火的訊息 已抖落林間
你踏著海的笛聲
帶著鮮明的 來自底層的印記
一字字濃墨的書寫
步入不可知的黑白

暗夜 年輕的心 聚集在
陋巷的危樓
理想似寶石 但朦朧曖昧
燃燒的熱情 雙頰如火
引向未來 道路 曲折摸索
奮力探照的是 一對對
年輕發亮的眼睛
祕密是友誼與理想的承諾

一波波喧囂與抗議
結局是無情的漆黑
無助的恐懼
那是抗議者的命運
黑牢裡 母親 家 柔情
牽掛如絲 你細細咀嚼
卡拉瑪佐夫的文字與世界
細細思索
德川與貞觀的智謀
孤伶的凝視一盞火炬
四周黑暗 在漫漫長夜

春風再次吹拂 海水再次湛藍
你又游翻如魚
但未曾忘記風火的召喚
你再次把柔情收藏心底
回到原來的道路
昔日的足跡已紛亂雜沓
道路模糊難辨
你執意守護人道與自由
換來友誼的裂解 永遠的痛

日曬雨淋 在空曠的荒漠
一塊塊磚頭 你辛勤的搬運
務實的堆砌
意欲打造人的世界
一塊塊 手工打上底層的印記
一次次 仰看衆鳥
掠過夕日的天空
潮漲潮落 人聚人散
時日推移 天地倏忽蒼老

歷史已經翻頁
寫不完的故事 任它留在風裡
母親 家 柔情
理想 寶石 世紀的餘溫
風火的訊息 啓示錄的年代
夾著豪邁的幹譙聲
如此無忌
只因兩種扞格的身分
袖口的墨漬 與草根的烙印
融入你的性情
如此渾然天成

日頭已墜 吾友
世事如煙
飄丿是你的一生

(黃武雄,2016/08/15 夜)

 

【後記】
8月8日週一,我的記事本如此記錄:
「前日中午,接到拓兄病危通知。醒之來電。
已流了一天眼淚。
7/23 他才在這裡與我談論世局,憂心小英團隊無法打開這複雜的局面。7/28 Line訊息給我。隔天便因心肌梗塞送新光醫院。
他剛完成兩部小說,寄來稿本要我先讀,給他意見。我邊讀邊哭。
《呼喚》讀了一半,涙流不停,無法卒讀。」

8月11日週四,醒之用Line問我,可否寫篇文章追思。12日文彬再用臉書私訊詢問。我甚猶豫,自知此時氣力不足。同日下午,我告訴文彬,或許以詩代文。15日夜,接醒之來電,深夜動筆書寫此詩初稿。

有些時候,言語道斷,人很多情意與感悟無法用文字表述。對我來說,
「詩,補文字之不足。」一定要書寫,只好寫詩。

詩可以曖昩,可以跳躍,但此詩力求明白易懂,並符合事實,呼應王拓小說中的寫實主義。

1995年,我於台中養病。曾以筆名鄭本寫「族人」一詩,登在時報人間副刊。詩中有句「我閒散如大溪地的族人,背海面陽,但浮貼一臉憂傷」。拓兄於來訪時忽然問我:你去過大溪地嗎?我答:無。拓兄沈默無語。或許因堅持寫實主義,對跳躍虛擬的時地,亦如此敏感。寫此詩時,當日情景就在眼前。

此詩亦試圖以種種對立面,諸如海水與風火、墨漬與草根、自由與教條、友誼與理想、豪邁與柔情、浪漫與務實,紀實追述拓兄的一生,無一虛擬。正是這些對立面,這些重與輕內在辯證,沈澱成詩末的「飄丿」。

台語「飄丿」,中文無對應的譯辭,這是文化差異使然。瀟洒、落拓、漂泊、柔情、草根、扶弱、又不黏不膩、⋯諸多複雜的面向,融合成一種迷人的性格,尤指男性,此詞讀成 piau-pet。這是台灣底層的用語。

2015年9月12日 星期六

那裡有條界線(繪本)

這是1996年以筆名黃南,嘗試畫作的繪本"那裡有條界線",由遠流出版。其後經多次再版改版。去年2014重修幾張舊圖,近日配上台語發音,摯友公視導演林冰友協助配樂及製作,並上傳到YouTube.

創作此繪本時,我人在加州Stockton二姐家養病,年詢才十歲,日夜暱在我身邊。我作畫時他坐在我對面,或爬到桌底下玩耍,時而上來瞄瞄我的畫,講兩句他的意見。二十年忽焉而過,孩子一眨眼就長大了。重翻這繪本,想起作畫的那個令人懷念的夏天。

上文「自由的禁果」多次提到全人學校創校校長老鬍子。老鬍子本名程延平,為台灣畫家。這繪本首次在誠品發表時,由老鬍子與林真美講評,紙風車演劇。


其後出版國際版時,老鬍子幫忙我找秋雨物流特助蘇國慶協助。蘇亦畫家,與老鬍子藝專同學,擅長捕捉晨昏四季,光影流轉。國際版有台、中、英、日四國語言。Tamy Wu 英譯、林真美日譯。

這次上傳至YouTube者,僅台語配音,我自己朗讀,氣不很順。遠流初版附光碟,台語由劉森雨配音,惜已絶版多年。

二十年來,這繪本一路有很多友人相助,包含遠流諸友。今日製作網路版,上傳YouTube,尤思故人。

/黃武雄 2015/09/11

 



2014年3月12日 星期三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記桃李舘1990年代

文 / 陳蘭亭(專訪黃武雄)

初秋微冷的雨,讓通往桃李館的斜坡路潮濕帶著苔綠,透過桃李館西側的玻璃格窗,看見黃老師沿著斜坡走來。他戴著毛帽,身穿厚質棉布襯衫。原本因為下雨而顯得濕冷的空氣,因為黃老師的到來,帶進了一股暖意。已經病了一年多的身體還未復原,這也解釋了他那看似入冬的打扮。即使是帶著病容,他還是一開口就講了兩個小時,竭力挖掘腦中的記憶,希望為社區和社會留下更多的史料。

花園新城是台灣開發得最早,也最被看好的山坡地社區,但是很快地1980年代開始從絢爛步向沒落,由於新城公司的財務問題,房地產的發展是停滯的。但在黃老師的記憶中,那反而是這社區最美麗的年代,沒有初期的玩樂設施與大批遊客,沒有現在那麼多的水銀燈、不銹鋼欄杆和水泥化。到處是開闊的草地與幽祕的角落,一時興起就可以坐下來,看蟲鳥花草,看雲霧看夕陽。人和環境相容,不會像今天這樣格格不入。那時社區雖然擁有這麼優美的環境,但社區事務完全由新城公司主導,居民的社區意識還沒有凝聚起來。這時期,幾項攸關居民權益的社區議題正在發生,第一是交通的問題,當時社區唯一對外公共運輸是新城公司營運的交通車,一小時才一班,除了經常拖班誤點,車況因年久失修,時而半途拋錨,也叫人擔心。後來發生了交通車撞死居民洪文堯的事故。洪文堯是陶藝家,吳菊的先生,經常帶著兩個可愛的幼女(洪玄穎姐妹)在社區內散步,他的過世譲人傷情。新城公司的善後處理誠意不足,引起居民的不平,也因此引發居民長達七、八年,要求新店客運進入社區的陳情活動;第二是水管處監督下的「新城土地細部規劃」正在進行,這事對其後新城土地會如何開發影響深遠,再加上長期以來水權和產權不時有爭議,在這樣的背景之下,凝聚新城居民的動因開始浮現。

黃老師認為經營社區不能每次有甚麼爭議,就靠大家臨時上陣,這樣的力量沒有辦法累積,效果零散,大家也疲於奔命。社區意識應該是慢慢孕育出來的,但當時社區沒有一個能夠讓居民意見相互交流的場所,所以先要有個據點。據點也要座落在社區的中心,才能吸引大家經常來走動。黃老師隨即看上了公車站旁一棟洋房閒置的車庫,並拜訪住在台北市溫州街的屋主陳連生醫師的家人,陳家很認同成立社區中心的構想,樂意出租。於是黃老師寫了一封信,動員幾位社區朋友,一一投遞到全社區所有信箱,號召大家一起出錢出力,動手整修。因為前述提到的背景,居民反應熱烈,很快便募集到27萬的捐款。再經過藝術、建築、設計各有專長又具有熱情的居民通力合作,於是在1991年秋天出現了今日的桃李館。黃老師從記憶中唸出一長串開創者的名字:唐香燕、梁祥美、邱惠瑛、吳菊、陳瑞妶、郭譽孚、楊孟惠、許琳英、粘峻熊、鄭世儀、陳麗寬、孟子青、史英、龔金標、Coco媽媽張淑貞、蔡素貞、威寶媽媽、卓媽媽……「還有一個默默做事,尤其熱心為社區做資源回收的女性,大家都很喜歡她,叫她黃媽媽。我提這些人名的時候,一定會漏了誰……。」

桃李館開創不久,姚添富、趙和賢、蕭嘉慶、蔡萬益、趙惠敏……這些日後將在社區扮演重要角色的人,也逐一出現在桃李舘。「對姚添富,我的印象尤其深刻。有次為了一起去參加立法院公聽會,大家在桃李館聚會,熱烈討論細部規劃的事。會場上坐滿了人。座中有個人面孔陌生,忽然舉手發言:" 這件事對社區未來發展非常重要,事情推動起來一定很費力氣,總要一些經費。我願先捐兩萬"。他就是姚添富。後來他積極參與社區事務,當了兩、三仼主委,憑藉他的熱心與毅力,終於突破法令及重重障礙,正式成立了有法定地位的社區管理委員會,改變了過去公司獨大的局面。這在1990年代初期社區居民的心目中,是個不可能的任務。」

依據黃老師的原始草圖,桃李館的大門應開向西側的斜坡,也就是今日大玻璃格窗的位置。這寓意著桃李館開放的原則,直接伸向外界;把桌椅擺在戶外,天晴的日子,大家可以在那裡看書喝茶聊天,也吸引公車站等車下車的居民,隨時走下來使用桃李館。雖然後來大家採用了吳菊的意見,在面向斜坡的方向用美麗的白框玻璃格窗裝飾起來,而改設大門於北側,但「我也從善如流,不固執己見」,黃老師笑著說。這只是開始,從日後館務的經營,我們更能感受黃老師所倡議的開放、廣納。

黃老師認為社區意識的凝聚,應以文化作為起點,因此將桃李館定位為社區文化中心兼社區圖書館。「桃李舘開幕那天,雖然不是冠蓋雲集,卻是熱鬧非凡,創意十足。屋主陳醫師夫婦也蒞臨與會並捐了一些錢。」黃老師這樣補充。成立之初,向社區居民募書,很快便募到一大堆藏書,塞滿了七、八個書架,其中包括許多有價值的老書,甚至一些重要的絕版書。有了空間和書,人們來到桃李館,喝咖啡、共餐、閱讀、說故事、開讀書會、辦演講,悠閒的交談,在這樣人與人之間啟發互動中,許多有趣的事物開始孕育。

當時花園新城社區居民的組成,約分為三類。第一類是最早住進社區的住戶,以退休的軍公教人員為主。到了1980初期,開始移入以小家庭為主的新住戶,大多居住在公寓式集合住宅,這是第二類。第三類則為單身租戶,多半棲身在翰林樓。第二和第三類的人最常使用桃李館且各有特點,需求不一,來桃李舘的時間也不同。這三類居民看待公共事務的態度時常各有立場,有些人保守,有些人基進,有些人雖然溫和但反而熱心參與一般公共事務。在桃李館這個空間裡,不同的意識形態開始相互流動,原本牢不可破的藩籬逐漸拆解。例如當時長青會的韓文祥先生,與黃老師在各方面的看法並不相同,尤其在剛解嚴的政治環境下,台灣各場域的民主意識開始覺醒。韓先生對於桃李館的經營目的有所疑慮。但經由不斷地溝通交談,逐漸消除隔閡,桃李舘媽媽們誠懇邀請韓先生來桃李舘教外丹功,韓先生也邀郭譽孚及黃老師去長青會參加活動。

黃老師主張以「開放」和「廣納」的原則經營桃李館,例如24小時開放,任何人任何時間都可以進來。社區所有人都可以拿到鑰匙,不限定專人擁有;相應的,進來的人要輪班看館,輪班的時間與頻率則自由決定。黃老師說:「我不喜歡有硬性的規定,其實你讓他自主、給他彈性,沒有外來的壓力,他的參與反而更主動。」一本厚厚的「輪班本」,上面記載自由填上的輪班表和任何想討論的話題。任何值班的人都可以在上面塗鴉,或偶發的感想,或抒情的詩篇散文,或一時手癢的素描,林林總總,十分有趣。不同時間來桃李館值班,藉由「輪班本」可以分享彼此心情,可以共同思考問題如何解決。即使遇到管理上的困難,黃老師仍以廣納的態度來看待,譬如當時桃李館訂三種報紙,放在門口外的板凳上,供人閱讀。但常有報紙被取走,有些人很在意,黃老師則主張「報紙看的人多,本來就容易弄丟」;不因此而排斥特定人。廁所也一樣,24小時開放,有時難免會被弄髒,髒了就洗,當作一種勞動。黃老師說:「其實人都會轉化,人本來就有善惡兩面,最重要的是我們要經營一種環境,讓人善的那面發展出來,惡的那面慢慢消失。我覺得這就是世間最好的東西,也是這世間的希望。」

1994年黃老師生了一場大病,得了肝癌並擴散至肺部,無法再參與桃李館經營。幸而有人接棒,繼續維持桃李館的運作,像楊孟惠、吳淑姿……這樣沒幾年,由於認真的媽媽們靠辦活動、租借場地、賣咖啡,和運作跳蚤市場,把所得一點一滴累積下來,最後竟湊齊了27萬,一一歸還給當初的捐款人。

桃李館成立之初,並沒有設立特定的目標。黃老師說:「基本上我與大家弄了一個底子在那邊,讓大家一直發展一直發展,發展到哪裡去是大家共同的決定。那時大家說我是火車頭,其實我只是在打底子的時候,確立了幾個無形的、抽象的原則。路是大家一起走出來的,我並沒有主導。」「我一生做了很多類似的事,例如社區大學,最早我與一些朋友打了底子,你可以看到隨後80幾所社區大學便像雨後春筍,在全國各地冒了出來,到今天社區大學已經歷了十五年,為這社會做了很多事。底子弄好了,總有七、八成的事,能不忘初衷,這樣就很不錯了。現實的發展,難免會有兩、三成不如人意。那也是人間的常態。人生是這樣,這社會是這樣,環境議題也是這樣。我介入其他種種公共事物,也都採取這樣的態度,這是我的信念。像千里步道,像四一O教改。在很多不同的場域,我看到底子打得好的,人性中「正面的力量」便不斷浮現,逐日開花結果。社區大學最是明顯。至於千里步道後來走的路線,並不按照我原來的藍圖,但底子不錯,後來怎麼走,都很好,我也樂觀其成,尤其感佩在第一線堅持不懈,繼續打拚的朋友。至於教改,四一O早期是打開了局面,讓大家意識到教育病了,病到不能不做根本改革的地歩。就當時的運動本身,真是百花齊放。但教改政策後來的發展,並未按照四一O所提的訴求,民間沒有機會參與根本決策,只有在技術問題上面被動員。我們提出的只不過是訴求,也出版了白皮書,但沒機會去把底子打好,後來的發展自然不如理想。」

「在這個社會,保守的、開發的力量一直是非常強大的。我常說右派的世界觀從來是人類社會的主流。我們能做的就是:相信人性中都有善的一面,堅持開放與廣納,讓人正面的力量發展開來。經營桃李館,基本上我也採取這樣的態度。」

這20年來,新城的社區意識已高度凝聚。迄今在教育、環境保護、藝文等各方面發展出來的特色,結實纍纍。桃李館之前已有唐香燕、陳瑞妶經營的媽媽幼兒園,以及其後劉玉燕、粘峻熊、鄭世儀、陳麗寬接手的森林幼兒園。桃李舘之後,在教育方面更有通泉草家庭文庫、毛毛蟲學苑、種籽實小、通泉草幼兒園、華德福親子共學團體,以及赤皮仔自學團體, 吸引更多有志於教育的工作者和父母來到花園新城。早年新城進行土地細部規劃時,居民在立法院公聽會的訴求中,有一項是在社區內設置小學,也得到幾位立法委員的支持。不過以當時的政治環境,民間的聲音不受官方重視,因此無疾而終。現況是社區內的小孩,都得搭車趕車才能上小學,花費許多時間和環境成本。不過,在黃老師眼中,近年台灣公民社會的力量逐漸形成。30至40幾歲這代是充滿潛力的,許多有趣的事、重要的事,都值得去努力、去嘗試。這真是一份很有重量的期許。

桃李館的北側,曾經是一片蔥鬱茂盛,綠意盎然的小天地,那些年庭園擺了幾套龔金標慷慨捐贈的白色戶外桌椅,大家常在那裡喝咖啡聊天,欣賞遠景。「龔金標已因肝癌過世多年,好可惜,這麼熱心的人。我也曾應一些年輕朋友要求,在那裡擺黑板教微積分。」黃老師回憶著,「對我個人來說,那是一段快樂的時光,社區孩子們在這庭園跑進跑出的笑鬧聲,現今還停留在耳際,Coco、濃濃、年詢、阿牛、玄穎姐妹、璞璞、任鈞、威寶、卓皓、宅宅……現在他們都已長大成人了……二十年過得真快。」黃老師一邊細嚼著桃李舘的往事。後來建商來了,在庭園北緣砍樹除草,架起鐵皮圍欄蓋新房子;然後建商倒閉了,鐵皮圍欄生鏽頹圮,圍欄內芒草叢生;然後颱風來了,將鐵皮吹倒,再次讓人窺見曾經的綠意。桃李館安靜地看著,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後記:延伸討論

「開放與廣納有什麼分別?開放對外,廣納對内;開放在思想,廣納在實踐;開放是心智的真,廣納把它體現為善。開放與廣納,所講的無非是"沒有偏見"這四個字,對事沒有偏見是開放,對人沒有偏見則為廣納。人要做到沒有偏見是很困難的,但沒有偏見不表示沒有是非、沒有作為。社會處處充滿偏見,人的紛擾與痛苦很多時候來自於偏見,人還是要努力去對抗偏見,對抗自己的或社會的偏見。但在對抗偏見的過程中,為了凝聚力道,很容易又形成新的偏見。」黃老師努力的釐清這些概念。

「不過在經營桃李館時,我從來不曾向誰提過開放與廣納這兩個原則,不會像現在這樣嘮嘮叨叨,更不會長篇大論,咬文嚼字的講抽象概念。這些話不過是講給自己聽的,作為自己一生的課業。複雜的概念一旦歸納成原則,用來宣導,很容易變成教條。只有透過實作,別人才能真正體會。」

2013年11月21日 星期四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記花園新城桃李舘1990年代(黃武雄教授專訪,文 / 陳蘭 亭)

      初秋微冷的雨,讓通往桃李館的斜坡路潮濕帶著苔綠,透過桃李館西側的玻璃格窗,看見黃老師沿著斜坡走來。他戴著毛帽,身穿厚質棉布襯衫,原本因為下雨而顯得濕冷的空氣,因為黃老師的到來,帶進了一股暖意。已經病了一年多的身體還未復原,這也解釋了他那看似入冬的打扮。即使是帶著病容,他還是一開口就講了兩個小時,竭力挖掘腦中的記憶,希望為社區和社會留下更多的史料。

       花園新城是台灣開發得最早,也最被看好的山坡地社區,但是很快地1980年代開始從絢爛步向沒落,由於新城公司的財務問題,房地產的發展是平靜停滯的。但在黃老師的記憶中,那反而是這社區最美麗的年代,沒有現在那麼多的水銀燈、不銹鋼欄杆和水泥化,到處是開闊的草地與僻靜的台階,一時興起就可以坐下來,賞遠景觀夕陽,人和環境相容,不會像今天這樣格格不入。那時社區雖然擁有這麼優美的環境,但社區事務基本上由新城公司主導,居民的社區意識還沒有凝聚起來。這時期,幾項攸關居民權益的社區議題正在發生, 第一是交通的問題,當時社區唯一對外公共運輸是新城公司營運的交通車,一小時才一班,除了經常拖班誤點,車況因年久失修,時而半途拋錨,也叫人擔心。後來發生了交通車撞死居民洪文堯的事故。洪文堯是陶藝家,吳菊的先生,經常帶著兩個可愛的幼女(洪玄穎姐妹)在社區內散步,他的過世讓人傷情。新城公司的善後處理誠意不足,引起居民的反彈,也因此引發居民長達七、八年,要求新店客運進入社區的陳情活動;第二是水管處監督下的「新城土地細部規劃」正在進行,這事對其後新城土地會如何開發影響深遠,再加上長期以來水權和產權不時有爭議,在這樣的背景之下,凝聚新城居民的動因開始浮現。

       黃老師認為經營社區不能每次有甚麼爭議,就靠大家臨時上陣,這樣的力量沒有辦法累積,效果零散,大家也疲於奔命。社區意識應該是慢慢孕育出來的,但當時社區沒有一個能夠讓居民意見相互交流的場所,所以首先要有據點,地理位置也要座落在社區的中心,才有機會形成一種社區的力量。隨後黃老師選定了公車站旁一棟洋房閒置的車庫,並拜訪住在台北市溫州街的屋主陳連生醫師的家人,陳家很認同成立社區中心的構想,樂意出租。於是黃老師寫了一封信,投遞到全社區所有信箱,號召大家一起出錢出力,動手整修。由於有前述提到的背景,居民反應熱烈,很快地籌募到27萬的捐款。再經過藝術、建築、設計各有專長又具有熱情的居民通力合作,於是在1991年秋末出現了今日的桃李館。黃老師從記憶中唸出一長串開創者的名字:唐香燕、梁祥美、邱惠瑛、吳菊、陳瑞妶、郭譽孚、楊孟惠、許琳英、粘峻熊、鄭世儀、陳麗寬、孟子青、史英、龔金標、coco媽媽張淑貞、蔡素貞、威寶媽媽、卓媽媽…。「還有一個默默做事,尤其熱心為社區做資源回收的女性,大家都很喜歡她,叫她黃媽媽。我提這些人名的時候,一定會漏了誰…。」黃老師努力從記憶搜尋當時出現在桃李館的朋友。

      桃李館開創不久,姚添富、趙和賢、蕭嘉慶、蔡萬益、趙惠敏…這些日後將在社區扮演重要角色的人,也逐一出現在桃李館。「對姚添富,我的印象尤其深刻。有次為了一起去參加立法院公聽會,大家在桃李館聚會,熱烈討論細部規劃的事。會場坐满了人。座中有個陌生的面孔忽然舉手發言:「這件事對社區未來發展非常重要,事情推動起來一定很費力氣,總要一些經費。我願先捐兩萬。」他就是姚添富。後來他積極參與社區事務,當了兩、三仼主委,憑藉他的熱心與毅力,終於突破法令及重重障礙,正式成立了有法定地位的社區管理委員會。這在1990年代初期社區居民的心目中,是個不可能的任務。」

    依據黃老師的原始草圖,桃李館的大門應開向西側的斜坡,也就是今日大玻璃格窗的位置。這寓意著桃李館開放的原則,直接伸向外界;把桌椅擺在戶外,天晴的日子,大家可以在那裡看書喝茶聊天,也吸引公車站等車下車的居民,隨時走下來使用桃李館。雖然後來大家採用了吳菊的規劃, 在面向斜坡的方向用美麗的白框玻璃格窗裝飾起來,而改設大門於北側,但「我也從善如流,不固執己見」,黃老師笑著說。這只是開始,從日後館務的經營,我們更能感受黃老師所倡議的開放、廣納。

       黃老師認為社區意識的凝聚,應以文化作為起點,因此將桃李館定位為社區文化中心兼社區圖書館。「桃李館開幕那天,雖然不是冠蓋雲集,卻是熱鬧非凡,創意十足。屋主陳醫師夫婦也蒞臨與會並捐了一些錢。」黃老師這樣補充。成立之初,向社區居民募書,很快便募到豐富的藏書,塞滿七、八個書架,其中包括許多有價值的老書,甚至一些重要的絕版書。有了空間和書,人們來到桃李館,喝咖啡、共餐、閱讀、說故事、開讀書會、辦演講,悠閒的交談,在這樣人與人之間啟發互動中,許多有趣的事物開始孕育。

    當時花園新城社區居民的組成,約分為三類。第一類是最早住進社區的住戶,以退休的軍公教人員為主。到了1980初期,開始移入以小家庭為主的新住戶,大多居住在公寓式集合住宅,這是第二類。第三類則為單身租戶,多半棲身在翰林樓。第二和第三類的人最常使用桃李館且各有特點,需求不一,來桃李館的時間也不同。 這三類居民看待公共事務的態度時常各有立場,有些人保守,有些人基進,有些人雖然溫和但反而熱心參與一般公共事務。在桃李館這個空間裡,不同的意識型態開始相互流動,原本牢不可破的隔籬逐漸融解,例如當時長青會的韓文祥先生,與黃老師在各方面的看法並不相同,尤其在剛解嚴的政治環境下,韓先生對於桃李館的經營目的有所疑慮。但經由不斷地溝通交談,逐漸消除隔閡,桃李館媽媽們誠懇邀請韓先生來桃李館教外丹功,韓先生也邀郭譽孚及黃老師去長青會參加活動。

    黃老師主張以「開放」和「廣納」的原則經營桃李館,例如任何人任何時間24小時都可以進來,所有人都可以拿到鑰匙,不限定專人擁有;相應的,進來的人要輪班看館,輪班的時間與頻率則自由決定。黃老師說:「我不喜歡有硬性的規定,其實你讓他自主、給他彈性,沒有外來的壓力,他的參與反而更主動。」一本厚厚的「輪班本」,上面記載輪班表和任何想討論的話題,任何值班的人都可以在上面塗鴉,或偶發的感想,或抒情的詩篇散文,或一時手癢的素描,林林總總,十分有趣。不同時間來桃李館值班,藉由「輪班本」可以分享彼此心情,可以共同思考問題如何解決。即使遇到管理上的困難,黃老師仍以廣納的態度來看待,譬如當時桃李館訂三種報紙,放在門口外的板櫈上,供人閱讀。但常有報紙被取走,有些人很在意,黃老師則主張「報紙看的人多,本來就容易弄丟」;不因此而排斥特定人。廁所也一樣,24 小時開放,有時難免會被弄髒,髒了就洗,當作一種勞動。黃老師說:「其實人都會轉化,人本來就有善惡兩面,最重要的是我們要經營一種環境,讓人善的那面發展出來,惡的那面慢慢消失。我覺得這就是世間最好的東西,也是這世間的希望。」

    1994 年黃老師生了一場大病,得了肝癌並擴散至肺部,無法再參與桃李館經營。幸而有人接棒,継續維持桃李館的運作,像楊孟惠、吳淑姿…。這樣沒幾年,由於認真的媽媽們靠辦活動、租借場地、賣咖啡,和運作跳蚤市場,把所得一點一滴累積下來,最後竟湊齊了 27 萬,一一歸還給當初的捐款人。

    桃李館成立之初,並沒有設立特定的目標。黃老師說:「基本上我與大家弄了一個底子在那邊,讓大家一直發展一直發展,發展到哪裡去是大家共同的決定。那時大家說我是火車頭,其實我只是在打底子的時候,確立了幾個無形的、抽象的原則。路是大家一起走出來的,我並沒有主導。」、「我一生做了很多類似的事,例如社區大學,最早我與一些朋友打了底子,你可以看到隨後80幾所社區大學便像雨後春筍,在全國各地冒了出來,到今天社區大學已經歷了十五年,為這社會做了很多事。底子弄好了,總有七、八成的事,能不忘初衷,這樣就很不錯了。現實的發展,難免會有兩、三成不如人意。那也是人間的常態。人生是這樣,這社會是這樣,環境議題也是這樣。我介入其他種種公共事物,也都採取這樣的態度,這是我的信念。像千里步道,像四一O教改。在很多不同的場域,我看到底子打得好的,人性中『正面的力量』便不斷浮現,逐日開花結果。社區大學最是明顯。至於千里步道後來走的路線,並不按照我原來的藍圖,但底子不錯,後來怎麼走,都很好,我也樂觀其成,尤其感佩在第一線堅持不懈,継續打拚的朋友。至於教改,四一O早期是打開了局面,譲全國公眾意識到教育病了,病到不能不做根本改革的地步。就當時的運動本身,真是百花齊放。但教改政策後來的發展,並不按照四一O所提的訴求,民間沒有機會参與根本決策,只有在技術問題被動員。提出的只不過是訴求,沒機會去把底子打好,後來的發展自然不如理想。」

   「在這個社會,保守的、開發的力量一直是非常強大的。我常說右派的世界觀從來便是人類社會的主流。我們能做的就是:相信人性中都有善的一面,堅持開放與廣納,讓人正面的力量發展開來。經營桃李館,基本上我也採取這樣的態度。」

    這20年來,新城的社區意識已高度凝聚。迄今在教育、環境保護、藝文等各方面發展出來的特色,結實纍纍。桃李館之前已有唐香燕、陳瑞妶經營的媽媽幼兒園,以及其後劉玉燕、粘峻熊、鄭世儀、陳麗寬接手的森林幼兒園。桃李館之後,在教育方面更有通泉草家庭文庫、毛毛蟲學苑、種籽實小、通泉草幼兒園、華德福親子共學團體,以及赤皮仔自學團體, 吸引更多有志於教育的工作者和父母來到花園新城。早年新城進行土地細部規劃時,居民在立法院公聽會的訴求中,有一項是在社區內設置小學,也得到幾位立法委員的支持。不過以當時的政治環境,民間的聲音不受官方重視,因此無疾而終。現況是社區內的小孩,都得搭車趕車才能上小學,花費許多時間和環境成本。不過,在黃老師眼中,近年台灣公民社會的力量逐漸形成。30至40幾歲這代是充滿潛力的,許多有趣的事、重要的事,都值得去努力、去嘗試。這真是一份很有重量的期許。

    桃李館的北側,曾經是一片蔥鬱茂盛,綠意盎然的小天地,那些年庭園擺了幾套龔金標慷慨捐贈的白色戶外桌椅,大家常在那裡喝咖啡聊天,欣賞遠景。「龔金標已因肝癌過世多年,好可惜,這麼熱心的人。我也曽應一些年輕朋友要求,在那裡擺黑板教微積分。」黃老師回憶著,「對我個人來說,那是一段快樂的時光,社區孩子們在這庭園跑進跑出的笑鬧聲,現今還停留在耳際,COCO、濃濃、年詢、阿牛、玄穎姐妹、璞璞、任鈞、威寶、卓皓、宅宅…現在他們都已長大成人了…二十年過得真快。」黃老師一邊細嚼著桃李館庭園的往事。後來建商來了,在庭園北緣砍樹除草,架起鐵皮圍欄蓋新房子;然後建商倒閉了,鐵皮圍欄生鏽頹圮,圍欄內芒草叢生;然後颱風來了,將鐵皮吹倒,再次讓人窺見曾經的綠意。桃李館安靜地看著,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黃武雄教授後記--延伸討論:

   「開放與廣納有什麼分別?開放對外,廣納對內;開放在思想,廣納在實踐;開放是心智的真,廣納把它體現為善。開放與廣納,所講的無非是 "沒有偏見" 這四個字。對事沒有偏見是開放,對人沒有偏見則為廣納。人要做到沒有偏見是很困難的,但沒有偏見不表示沒有是非、沒有作為。社會處處充滿偏見,人的紛擾與痛苦很多時候來自於偏見,人還是要努力去對抗偏見,對抗自己的或社會的偏見。但在對抗偏見的過程中,為了凝聚力道,很容易又形成新的偏見。」黃老師努力的釐清這些概念。

   「不過在經營桃李館時,我從來不曾向誰提過開放與廣納這兩個原則,不會像現在這樣嘮嘮叨叨,更不會長篇大論,咬文嚼字的講抽象概念。這些話不過是講給自己聽的,作為自己一生的課業。複雜的概念一旦歸納成原則,用來宣導,很容易變成教條。只有透過實作,別人才能真正體會。」

 

2013年7月10日 星期三

林口之夜 (寫於1985)

   已經是住院第四天了。患腸癌那病人的病床今早又住進來新的病人。

  幾天前從家裡出來時,對家人都說要去南部出差,唯獨對鄰居李太太才說要去住院做肝穿刺。雖然肝穿刺是輕微不過的手術,父親還是會為此整夜不眠。原先告訴李太太時,只擔心萬一家裡有急事還可以通知到我,沒料到李太太竟也以為這是不得了的大病,不然為什麼我要隱瞞父親。當她送我到後門巷口,忽而紅起了眼眶,要我自己保重,我居然也莫名地難過起來。

  又是一夜未睡。第一晚是因剛作手術,一夜昏迷,第二晚則因隔壁病房的病人通宵達旦的嚎啕不停。據說是菲律賓華僑,來台灣做生意,不幸發生車禍的。哭鬧時言語還夾雜著英文。同房對床又有個姓徐的病人,因做胃鏡檢查也呻吟不休,是基隆碼頭的工人。護士過來問他痛嗎﹖他回說:「幹﹗不痛我幹嘛叫﹗」他腹部剛開過刀,該用傷口壓床,四十八小時內不能翻身。

  「還不能翻身嗎﹖」他趴在床上邊叫邊問。護士說:「不可以呀﹗不是老早同你說過,可以翻身時會過來告訴你麼﹖」待護士離開,他突然一聲:「幹﹗連翻個身都不行,我偏偏要起來走看看。」只見他霍地一起,已將點滴藥水連瓶帶架的扛在肩上,起身晃到洗手間去,一手還抱著肚子哇哇叫痛。

  隔床有個婦人,是來照顧她先生的,在新店開雜貨舖。長期照顧病人是十分辛苦的事,在她想來,最大的酬勞莫過於別人能讚賞她的賢慧。幾天來都聽她在病房裡說夫妻應該要相互扶持,尤其是有病痛的時候。每次她說這些時,彷彿忘了她那氣若游絲的丈夫正在生死邊緣掙扎。

  翌晨這位婦人終於忍不住問起那徐姓病人:「你是娶某未?」徐似乎早料到這一問,故意不答理。那婦人心猶未甘,停一陣子再問一次,這時徐才不耐的回答:「娶了娶了,是按怎(是怎樣)?」

  「既然娶了,你某(妻子)怎麼不來陪你?」是婦人勝利而得意的聲音。
  「幹!來這裡又不是來爽(快活),還要兩人做伙(一起)哀?」徐哇哇的罵著。連窗口那床來探望他母親的國中生,也忍不住偷笑起來。

  到昨天入夜,天氣轉涼,病房氣氛也跟著變得愁苦。晚餐後去大廳洗漱,便看到病人的一大群親友在廊下拭淚,聽說是頭間病房有病人剛斷了氣。回來房裡,隔床那婦人又說斜角患腸癌那病人怕熬不過今夜。果然整夜醫生護士出出入入,幢幢身影與道具在布簾後忙個不停。漸漸我亦迷迷糊糊的入睡了,卻在此起彼落的啜泣聲中醒來,醒來後一時不能再入睡,便躺著悶想。

  想起阿守,如果這次他能陪我來,必然也整夜不睡地坐在床邊感受周遭生死的愁苦。那是個心地無限透明,真無一絲塵垢的青年!年前我做首次檢查手術時,他陪我來,便坐在床邊讀小山勝清寫的宮本武藏。看似消遣的書,其實是小山氏借來談他自身思想的小說。透過宮本一生及基督教傳入日本的背景,談劍與禪、情與自我,談人道主義與社會演進間的矛盾。阿守大體也受劍禪合一的感染,又觀照他自身原本濃厚的人道情感,自上次陪我來住院後直有半年不見蹤影。一天夜裡,摩托車的引擎聲在我家後門熄了火。我開門看到的是一具骨瘦如柴、滿臉鬍鬚的人形,唯兩道濃眉之下,略小卻炯炯發亮的眼睛還燃燒著生氣。他變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坐在我書房竹椅,經我一再追問,才說起他正在礦區挖煤,已做了三個多月的臨時礦工。

   他原來準備要考農藝研究所,為了某些心中不解的問題---我迄今不知他為何去當礦工,是那樣的工作最能磨練自身,抑或多少可以了解受苦的底層---,竟深入地裡幾百公尺的坑道去求取體驗,此後又不曾看到他寫什麼報導,也不曾聽他向任何朋友提及這段經歷,只感到他默默將那樣真實的體驗留存在他一人心中。這時刻,如果是他坐在我身邊,我不會聽到他將悲天憫人的感情形諸言語,但我知道他的心將終夜與那病人的親友一道啜泣。

   長夜漸盡,天有點亮光,氣溫變得更低,這是重病患者最難熬過的時刻。我母親也是在這樣寒冷的清晨去世的。斜角持續竟夜的啜泣聲終於轉成椎心無助的嚎啕。

  窗外雲壓得更低,電線在風裡狂舞。

 

(1985/01/31 筆名「鄭本刊於自立晚報副刊。後收錄於《黑眼珠的困惑》一書。。)

消失的錯字 (寫於1982)

    走出敏生的家,已見不到太陽。長長的海風恣意撥弄著道旁兩排發育不良的木麻黃。雖說木麻黃的樹幹還勉強挺立,樹梢順著風向東倒西歪,像被欺侮的小孩的頭,順著欺侮他的手,搖來晃去,顯得無奈。

   「二哥若知道你來,一定很高興。」敏生的弟弟送我出來,低頭踢著路上的西瓜皮說。

   沉默半晌,我才開了口:「為什麼家裡不擺設靈位﹖」
   「父親不相信那真是二哥,說二哥一定還活著。」
   「你母親怎麼說﹖」

   「阿母說,屍身的脖子後邊有個斗大的痣,是床母做記,準是二哥,還是認了罷。父親依然不信,堅持不設靈位,要等二哥回來。」

一、
   穿過阡陌相連的田野,便看到春林國小的水泥牆。十年前,這裡只是一帶竹林,竹林成了學校西側自然的藩籬。每天同敏生上學,便穿過這片竹林。敏生是規規矩矩的孩子,我在竹幹上刻字,他會說不對,就是偶而砍下一節竹枝,拿回去做紙彈槍,他都會以為罪惡。為此,有些事我總是背著他做。不過我始終相信他,他會將偷芒果當作不可原諒的壞事,但永遠不會打小報告。

   好打小報告的是良一。小時後,讀到秦檜,便想到良一,甚至看到西遊記中豬八戒上場,也好似看到良一。總覺得我做每樣事,良一都在旁斜眼覷看。當他視線瞄到我遮掩在課本底下諸葛青雲的漫畫,嘴角那絲得意的笑,會叫人戰慄不止。

   長大了,很多恩怨是非也都煙消雲散。去年到台北讀大學,與敏生同租一處,良一也來暫住。敏生兩度參加聯考落第,準備再度重考,在補習班繳了費,日子過得很晦暗。良一則在某大讀商學,天天上美語會話班,聽美語錄音帶,全新憧憬赴新大陸的未來。第一個晚上,三人重聚,買來一瓶紅露,幾包花生,切三十塊錢豬耳朵,促膝話舊,也頗能盡興。良一說黑皮老師已轉行業商,在家外銷鞋廠做事,但還住在學校原來那宿舍,並提議找個日子,三人一起回去看黑皮老師,好叫他高興。我當下附議,抬眼見敏生雖也點頭答應,可是雙唇緊抿,便改口要把約期延後,待今年八月敏生考過試再說。
    一翻牆,進入春林國小,便是那排熟眼的木造教室。邊間的側牆刷得粉白,新近塗上「莊敬自強,處變不驚」兩行醒目的宣傳標語。這面粉白牆,從前畫滿的是數學式子。有個圓的圖樣,底下寫著圓周率π等於3.1416。我始終覺得圓周率是神祕而難以捉摸的東西,尤其是π那個稀奇古怪的字眼。敏生卻坦然不疑,只告訴我說:「圓周率就是3.1416,3.1416就是圓周率。」有次我駁他:「那麼3.1417是什麼﹖」他猶豫片刻,竟答:「3.1417便不是圓周率。」

   我不知道這些荒唐的困惑為什麼會佔據我們幼小的心靈。但可以肯定,當時我們沒有一點要去問黑皮老師的念頭。我們甚至沒想到這樣的問題也可以問老師。不過我也懷疑黑皮老師能給我們滿意的答覆。

   有一次,班上好多人一起被罰跑操場,各人因考試分數高低不同,罰跑的圈數不一。敏生幸好因滿分而免役,受命在場監督。我很快跑完該罰的兩圈,走過來挨在他旁邊。敏生心腸軟,看到體弱同學不堪多跑,便開始不安。我替他出點子,假稱奉令一律赦免,要大家歇下來停跑,大家也心知肚明。沒想到給良一打了小報告。

   當黑皮老師像黑煙一般的出現在升旗台邊,驚恐懾住了每一個人。敏生被叫過去,把各人該跑沒跑的圈數加起來。
   「多少﹖」黑皮老師平靜的問。
   「四十六圈。」敏生的加法一向最快。
   「除以二呢﹖」
   「是二十三。」
   「這是『平均數』。你一個人要替他們跑完這二十三圈。」

   有幾年我因此以為「平均數」真的就是加起來除以二。同時始終存疑:為什麼是除以二 ﹖不是除以三 ﹖不是除以四 ﹖

   看敏生弱小的身軀在暮色蒼茫中跑完那二十三圈,是我童年記憶中最痛苦的一節。我不停的發誓,有一天要整良一,叫良一向敏生賠一百個不是,叩一千個頭。我遠遠坐在廊下,一邊發誓,一邊哭,熱淚一滴滴掉在膝上,分明感應敏生內心的煎熬。天色漸黑,敏生單薄而執拗的肩頭,在暮色中上下起伏的節拍越來越慢,不時提起的右手,自臉上抹拭的,彷彿是我膝頭上一樣溫濕的淚。

   夜已低垂,大地終至完全黑暗。我攙著敏生發冷的身子,穿出黑暗的竹林。

 

二、
   敏生生來孱弱,個子也較小,同學喜歡嘲笑他。有一天黑板上貼了一張「李敏生之像」,走近一看,竟是「胃特靈」畫有病夫胃痛模樣的廣告。

   在台北補習的第二年,他的臉色更加蒼黃。他姊姊來信說家裡叫他去打補針,我則勸他晨跑。有次他經不住我苦勸,雖然夜裡失了眠,一早還是隨我去跑步。我說跑步要慢慢來,不能一下子跑太遠,他卻堅持不要因他改變我每天原定的路線。起初跑上福和橋,沐於久違的晨風,他快意的笑著說:「記不記得我有跑二十三圈操場的記錄﹖」我沒立即搭腔,跑了幾十步路才接著說:
   「良一那小子還在矇頭大睡,我的毒誓飛了﹗」
   「算了﹗」敏生嘴角泛著晨風似的微笑,恨是雲絲,在晨風中不留一點痕跡。

   我一直以為敏生不知什麼是怨,他總是寬宥一切,直到後來我含淚讀了他再度落榜自東海岸寄回的遺書,才知道他並非真的無怨,只是把所有該落在別人身上的怨,轉由自己承擔:「在這社會我已一無是處,我的存在變成我所愛的人的負擔。」他遺書上這樣寫著。就這句話,我有許多理由要駁他,我可以說上十天十夜為什麼我一千個不同意,可是他已沒有回應,他棄絕自己,使自己從這世間消失,像點滴褪色藥水於寫錯的字跡上,把自己的存在當作寫錯的字。

   敏生執拗的同我跑完全程,回到寄宿處,已近虛脫,一病便十多天。他躺在床上也不肯去看醫生,整天面牆,很少說話。清醒的時候,手指便在牆上塗鴉。只有一件事,使他回過身來抓著我的手。他要我保證,絕不向家裡人提一句他生病。

   十年前在春林國小分手以後,敏生同我便失去聯繫,只聽說他考上南部著名的中學。多年不見,在台北寄宿處那低矮陰暗的半樓樓梯,弓著腰重逢時,他一現即逝的笑說明隱藏心底的抑鬱。長年功課的挫折與生活不能獨立,使他終日沉默寡言。平日,只當我重覆談到同一話題,他才偶而說兩句他的意見。高中畢業兩年,還仰仗父母辛苦種植蘆筍維生,最叫他羞愧。他不時牽掛著自己在拖累家人。後來寄回家裡的遺書雖寥寥幾句,便也提到,他本欲投保,以受益金提供弟妹讀書,隨後才知道投保人自盡時不在受益之列。

   良一依然天天播放他的美語錄音帶。早上八、九點起床,第一件事便是按下錄音機上START的開關。有時自洗手間披條大毛巾衝了出來,為的只是把音量放大,隨即又躲回去蹲在馬桶上,喃喃附和著播放的錄音,唸個不停。

   「會講一口英文,一輩子便不怕沒飯吃。」良一沒事就要搬出他的道裡。「時運不濟還可以保住一份薪水。運氣來了,搞搞貿易買賣地皮,說不定千萬新台幣轉手可得,有了這一筆錢,可到加州去做生意。不然總可以去美國讀個MBA(企管碩士),走入美國企業界,那天APM電子公司的老闆回來台灣找市場,還說他手下有三十多個學理工的博士們為他效勞,你看讀理工的多划不來。」良一總要顯露他的世故,要告訴我們這世間真實的模樣。我明知他說的多少也是實情,仍忍不住要同他抬檯槓,敏生則從來不發一言。

   不知是因為良一,還是別的原因,我對美語會話,心底起了惡感。敏生臥病期間,我禁止大聲放錄音帶,良一也沒抗議。只是起床後,站在走道的小鏡前刷牙,口中還唸唸有詞。刷牙與唸美語同為良一的早課。他十分愛惜自己兩排潔白的牙齒,每次刷牙總要耗上半個多鐘頭。「刷牙不止要清除口中碎渣,更要好好按摩牙床。」他常津津樂道這段從牙醫那兒得來的知識。

   良一在小鏡前擠好牙膏,嘴裡一邊唸上幾句英文:Mary took a flight to California. The flight was……便停下來若有所思的將牙刷伸入口裡,低頭上上下下刷了起來,又突然擡起頭抽出牙刷,對著鏡子接道:quite smooth. But all ... had to fasten the seat belts……又再次低頭刷牙。這樣唸了又刷,刷了又唸,一口泛黃的牙膏泡沫,不知怎的熬在他的口裡,就像老菸槍吞雲吐霧,把玩煙圈一樣服服貼貼。我朝床上的敏生擠眼苦笑,突覺自己的牙床又酸又累,似乎一下子分泌出來好多口水。

三、
   春林國小粉白的標語牆旁邊,離地約兩公尺高,是邊間教室的欄杆。我躍上欄杆,一幕鮮明的記憶像快刀似的割裂我的思緒。

   冬天,「擠油渣」是課間十分鐘盛行的遊戲,在佈告欄下大家擠成一堆,好玩又可以取暖。夏天「跳欄杆」則代替了「擠油渣」。

   每當黑皮老師後腳一走出教室門口,大家就跟著衝出教室,擠向走廊的欄杆。一個胖子跳下欄杆,屁股蹬在水泥地上,發呆半晌才勉強站起。「膽小的不敢跳。」胖子口裡也茫然附和著。

   所有的人都跳了下來,只有敏生蹲在欄杆上猶豫。有幾次他兩手後擺,看似要跳下來,卻又遲疑的停在那兒。

   「跳啊,李敏生跳下來啊﹗」呼喝聲越來越大。敏生的臉脹得緋紅,雙拳緊握,終於他深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似乎下定了決心。可是呼喝聲落,他張開眼,發現自己兩腳還牢牢釘在欄杆上,欄杆下面已爆出一陣哈哈大笑。幸好上課鈴聲替敏生解了圍。  

   隔天星期日,我穿過竹林,赫然發現敏生一個人蹲在欄杆上,跟昨天一樣,作勢欲跳。我原想要叫他,立刻又把話吞回去。靜靜躲回林中觀看。起初敏生嘴皮翻動,像在唸些什麼,隨即咬住下唇,緊盯下邊的水泥地,兩眼像要鼓出。一霎時,空氣凝結,蟬聲也歇。忽然黑影閃落,他身形一晃,已從水泥地上站了起來。我衝出竹林,大叫:「成功了,敏生——」

   他愕在當地。看我走近,滿臉通紅,但掩不住內心喜悅,忽然反身爬向欄杆上,嚷著:「我要再來一次﹗」

   就這樣敏生學會同大家一樣,跳下走廊邊的欄杆。事隔多年,我重回舊地,欄杆已腐朽不堪。數日前報屁股的一則小新聞:「聯考失意輕生,考生跳崖自盡」的報導閃過腦際。十年前那執拗瘦小的身影,在這欄杆上強制自己往下跳的經驗,必定在他絕望的一刻,給他生平最大卻也最不值得的勇氣,支持他縱身跳下崖底深淵。

   天色漸黑,操場過去無際的田野多了幾家燈火,在紫灰的暮靄下,反增荒涼落寞。敏生稚弱單薄的身影似乎又搖搖擺擺的出現在跑道上,時而舉起的右手正拭去滿臉的淚水。

四、
   也許是潛意識裡尚存留著三人在台北寄宿時要去找黑皮老師的約定,入夜之後,我竟然發覺自己來到黑皮老師的宿舍門前。從前的竹籬笆已換上水泥牆。竹籬笆上的牽牛花,則代以防盜用的碎玻璃。出來應門的是師母。歲月已在她身上留下明顯的痕跡。小時被罰勞動服務時,常到黑皮老師家打掃環境,師母是入門不久的新娘,坐在梳妝台前細心勾繪,沒抬眼看過我們,更沒朝我們說過一句話。有好幾年,每聽人提起「鮮花插在牛糞上」便想起黑皮老師與他美麗的新娘。

   門前發福的中年婦人,打碎了記憶中那美麗新娘的影像。院子裡原有一個長滿青苔的小池塘,現在已填土覆蓋,舖上水泥。牆角的金菊與紅石榴也換成幾盆草蘭,雖是名貴的花,卻疏於照顧。

   開門時師母原不怎麼親切,待知道是黑皮老師教過的學生且已經在大學裡讀書,便努力要高興起來,說老師疼學生畢竟有了收穫,一定要留我等到黑皮老師回來。她笑的時候,下牙死命咬住上唇,樣子非常勉強。過後我才在無意中發覺她剛拔掉一顆門牙,等著裝上義齒。笑的時候,堅持不讓牙齒外露,究竟不是容易的事。有幾次我分不清她是在笑或是在哭。

   坐在客廳的榻榻米上聽師母談過黑皮老師的近況後,就漸漸不再注意她還談些什麼,直到師母站起來說:「你老師回來了。」才發覺黑皮老師的摩托車已在院子裡熄了火。

   黑皮老師反而變得年輕。從前大家背地裡叫他「黑皮」,是因他又黑又瘦,頰上的皺紋像兩彎颱風草的葉脈,一道道清晰而細密的刻劃著。現在他是白多了,臉圓起來,皺紋也消失了。看到他踏進門時的笑容,我無法把他與記憶中從沒笑過的黑皮老師聯想在一起。黑皮老師與師母談過幾句話,便坐下來問我:

   「鄭義本,與良一同班﹖」
   「是,與良一及李敏生同過班。」
   「我記得你,你後來轉校了,良一最近還提起過你。你現在學什麼 ﹖」
   「數學。」
   「對對,你那時算術就很出色。」黑皮老師一副得意的樣子。可是,天曉得我當時算術有多好,計算總是粗心大意,每次分數不達標準,就被黑皮用手擰住眼皮,整個頭隨著他搖曳的手俯仰不止。「什麼地方錯﹖看到沒有﹖」黑皮一邊說著。
   「……」
   「看到沒有 ﹖」

   被扯住眼皮的眼睛能看到什麼﹖只覺痛徹心肺。口中卻要學會賣乖,趕緊把「看到了,看到了……」說上幾遍,才有回復自由的希望。

   「不,林良一與李敏生的算術功課都比我好多了。」我無法贊同黑皮對我過去算術功課的讚揚。
   「良一不只算術好,他是什麼都好,年紀輕輕,連做生意都很在行。」
   「他常回來看老師嗎﹖」
   「他常回來。」黑皮回頭與師母交換了會心的笑。

   師母插口說道:「良一是我親弟弟,你老師最近還想找他回來手套工廠幫忙一兩個月,順便也照顧外銷生意。

   這麼說,良一竟是黑皮老師的內弟了。黑皮笑著,就像愚人節朝著受戲弄的人宣佈今天是愚人節那樣的笑容。想起那次敏生被良一打小報告,我忽然憤恨不平,便一言不發,低著頭喝茶。

   「你好像提到李什麼生﹖他現在做什麼﹖」黑皮老師先打破沉默。
   「李敏生。也是那時同班的。瘦瘦小小的模樣。」我原想說出敏生不幸的遭遇,但立即感到,待我幫黑皮記起敏生時,黑皮一定會以事後諸葛亮的口吻,大談為人不該悲觀的道理,便將湧在喉頭的話嚥了回去。
   「哦﹖我好像有點印象,他現在也很成功嗎﹖」黑皮興致勃勃。我憶起從前黑皮常以他曾教出議員、律師及大公司董事長,來責怪我們不出息的神情,便想岔開話題:
   「好久沒見到敏生了。班上還有誰來看過老師嗎﹖」

   黑皮果然又興高采烈的談起一些學生的成功事蹟。只是這些學生沒有一個是我們同班的,也不問我認不認得他們。黑皮好像了解這些學生後來的成就,比知道他們的過去還具體。

   說話的時候,黑皮老師指著架上的藥瓶,要師母遞過來。倒出幾滴在他的手心後,便沾著塗在自己的額頭來回搓揉,為的是要解除疲勞。一股沖鼻的氣味,忽地擴散開來。
   我在心中驚喊:「這是薄荷油﹗」

五、
   「修理」是黑皮老師的口頭禪。一條條掛在三角箱裡大大小小的棍子,便是他用來修理我們的道具。除了少數例外,就連敏生那樣戰戰兢兢,鎮日抱著書本,把功課做得整整齊齊的學生也幾乎天天挨打。每天放學前要考試。黑皮規定不同的及格標準。敏生的價碼是一百分,我的也高達九十五分,良一的價碼我記不清了,只覺得他很少挨打。

   「不打不成器」是黑皮老師的教學指南。他將修理學生看成家常便飯。我們雖天天挨皮肉之痛,並無法練成金剛不壞之身,把挨打也看成家常便飯。挨打的恐懼盤據心中的一角,日日嚙蝕著我們。一年以後,當我轉到中部,發覺有不打人的老師,竟歡喜得不忍拭去那新老師不時從爆出的門牙濺到我臉上的口水,寧任它風乾。不過夜裡,我夢魘驚起,又看到黑皮。

   薄荷油曾經是我的救命丹。一天我忽發奇想,蹲在祖厝舊式的大床上,替祖母搥小腿塗薄荷油。望著祖母乾癟卻仍柔軟的小腿肚上有幾處蚊子叮的斑痕,竟好玩的問起:「塗了薄荷油,就不怕蚊子咬﹖」

  「不怕。」祖母漫不經心的答。
  「那麼打傷呢﹖」我感到血氣湧在胸口。
  「也不怕。」祖母還是漫不經心的答。也不管祖母的話有無一點依據,我高興得要跳了起來,就像阿基米得從澡缸衝出去大喊我發現了那樣,我有著無以名狀的興奮。

   次日,我在班上遊說,很快就募得三元兩角。跑去街角長春藥房買回來大瓶薄荷油。為了要提高大家信心,就暗地裡摻進幾匙花生油,看起來有點茶色,再換個酒瓶裝上。

   好不容易說服敏生替我幫腔,向班上同學聲稱這瓶藥油是賣藝的「鐵骨盧」私下賣給我的家傳秘方。盧家父子是濁水溪南北遠近聞名的武術高人。腕粗的鐵棍子打在肋骨上,會反彈一丈多遠。父親「銅骨盧」還傳說曾飛躍於水上,救出困在水患中的幾戶人家。鎮上的小孩生也何遲,無緣見識銅骨盧的功夫,卻也看過兒子鐵骨盧在媽祖廟前的把式。有人說兒子已得父親七、八成的真傳,也有人說兒子不及父親二、三成的火候,這是廟前老人爭執不休的話題。

   降過旗,打掃好教室,大家隔外興奮。輪流在自己手上塗好盧家的秘方,高高興興,彷彿打扮好要去看場等候了很久的野台戲一樣。有幾個比較「惜皮的」,跑到廁所,連屁股都抹上藥油。每個人眼睛好像由黑白換成彩色,泛著一層異樣的光澤,微笑的嘴角不時互換會心的秘密。

   但誰都不這樣就放了心的,心裡總存著疑慮。考完試,照例修理。大家屏氣盯著第一雙伸出來挨打的手,竹棍子落在手上,每個人的心好像同時被抽了一記,卻仍一臉迷網,直到那雙手的主人走下台來,咧開嘴搖了兩下頭。「不痛,不痛﹗」一道沒有聲音的訊息散播開來,每個人腦中都好似響起轟的一聲。五十幾顆心。就像五十幾個花苞,陽光一照,一瞬間都顫巍巍的開了花。

   敏生是第三個挨打的,儘管他閉起眼,將眉眼鼻口擠在一堆,熬過七、八下竹棍,大家不以為意,只當他本來就膽怯,自然「惜皮」。

   至今我依然無法解釋,為什麼輪到我時,我真不感疼痛。竹棍子打在腿肚都已裂成片片,我還紋絲不動。打過我,黑皮已一臉鐵青,薄荷油刺鼻的異味與全班喜洋洋的空氣,對於一個成人已足夠說明是麼一回事,可是後來我們都怪良一,因為黑皮叫良一隨他去問話。

   講台上頭的牆角,一隻壁虎正快速移近因殘破而糾結下垂的蜘蛛網,網絲下端一隻長腳蚊不停的掙動。我瞟一眼看敏生,他也兩眼正盯注在蜘蛛網上的長腳蚊。

   黑皮重新出現在教室門口時,身後的良一右手提了水桶,左手拿著一塊洗衣肥皂。我們一一被叫到講台前,用肥皂洗手上腳上盧家的秘方。黑皮則親自在場監督,不時還動手搓摩我們洗過肥皂的手腳,看看是否尚存一點油膩。有些人被迫洗了好幾次。當然我也是他特別照顧的一個。

   如果說我對現今坐在對桌,口沫潢飛向我展示他教學功蹟的黑皮老師,還存有什麼芥蒂的話,那是因為薄荷油這樁事。以他對小孩心理這般深刻的了解,他原可以成為每個學生終生敬愛終生懷念的好老師。

   薄荷油沖掉了。鹼性的肥皂反而沒洗淨。突然失去防護層的皮膚,吸飽鹼皂,乾澀而容易摧殘。牆角的壁虎暫時放著已困在蜘蛛網中的長腳蚊在一旁,從容發出刺耳但似乎愉快的叫聲。黑皮老師慢條斯理的宣佈我們下一刻鐘的命運:先前打過的不算,全體加倍重來一遍。

   當下一刻鐘到來,黑夜重重壓在教室的四周。牆上的壁虎耐性已盡,縱身躍起,一口吞噬了它囊中的食物。教室內哀疼的呼聲與默默的抽泣,此起彼落,在五十多個幼小的心靈,留下永難康復的傷痛。

   讀西遊記總覺孫悟空忠心耿耿而能者多勞,豬八戒好逸惡勞而愛進讒言,至於三藏,則是心地仁慈但不辨是非的昏君。豬八戒經常誤事而倍受寵愛,孫悟空每每不辭艱危與妖魔奮戰,好不容易一棒打死惡敵,救出師父師弟,卻反挨三藏責以殘忍不仁。敏生與我素愛孫悟空,偶遇委屈,都以孫悟空自況,良一不用說是我們心中的豬八戒,黑皮則是三藏的化身。

   薄荷油事情過後,我開始了解,把黑皮當作三藏是太天真了,敏生也默默點頭。可是我們翻爛西遊記都沒再找到真足代表黑皮老師的人物。

   那天怎麼離開黑皮老師的宿舍,已不清楚。只記得黑皮老師胖起來的圓臉,又逐漸出現那颱風草樣的皺紋,頰上兩彎葉脈越來越清晰。十年前黑皮的模樣回來了,彷彿對桌圓圓的面容,只是舊日鐵青瘦削的臉透過哈哈鏡投射到今天。敏生也在哈哈鏡中出現了,站在欄杆上嘴皮翻動,兩眼欲突,好似在掙扎著什麼。然後像寫錯的字一樣在褪色藥水中消失。

   忽然我以為自己悟出了什麼,高興的拍起手,在哈哈鏡前開心的笑了起來。
   其實對於夜一樣的謎,我仍然茫無所知。我究竟天真,一如昔日要用薄荷油減輕鞭笞痛苦一樣的單純。像靈捷的野兔身手矯健,我可以輕易的翻過牆,躍過小溪,在田埂中飛快奔突。但———

  我走不完的是無邊無盡的夜。

 

註:本文為紀念黃明富而作。1974年,作者因教育部委託台大編寫數學實驗教材,而赴彰化高中實地試教。黃明富係當時高二丙班學生,畢業後數度參加聯考失敗,於1978年夏在花蓮東海岸跳崖自盡。

(1982/10/25 筆名「鄭本,刊於自立晚報副刊。後收錄於《黑眼珠的困惑》一書。)

 

背面鞦韆下 (寫於 1985)

   小莊靜靜看著沙地,看著自己坐在鞦韆上的影子,偶而用腳尖在沙地上使一點力氣,鞦韆便輕輕盪了幾下,沙地上的影子也隨著來回挪動,無心卻規則的擺動。

   灣區午後的陽光淡淡洒在鞦韆四周的草地,洒在草地外緣的杉木與青果樹。金色的枇杷掉落一地,間有藍松鴉(blue jay)與灰雀從林邊飛下來啄食,吃脹了小圓肚子,在草地上無所事事的踱蹀。

   西斜的太陽剛落到林梢,林梢的影子在草地上移行的腳步倏忽快了起來,不到半刻鐘便籠罩整個公園的草地,也吞噬了沙地上猶擺擺停停的鞦韆的影子。小莊走下鞦韆,自草地撿起書包,落寞地朝奧古絲丁路枝葉茂密的人行道上走去。

一、
   接到小莊自柏姬家打來的電話,明村便丟下家裡的客人,匆匆披上風衣,騎著單車去接小莊。傍晚小莊才高高興興去參加同學聚會,真沒料到在電話裡竟泣不成聲:
   「爸,來接我回家……」
   「怎麼哭了,小莊﹗」明村捏住話筒焦急地問。
   「大家都哭了,爸……。」

   P城的白天固然幽麗絕倫。整個城鎮滿是蒼鬱的老樹,空氣中飄盪各種花香。夜晚花香更濃了,但路邊枝椏低垂,在稀疏的燈光下,樹影幢幢,夜顯得深奧詭祕。明村加緊腳力,半站起身子,踩快單車,在樹影裡穿梭奔駛。

   好不容易才使小莊漸次適應美國的環境,又立刻要送她回台灣去。半年來不斷有親友勸明村,讓小莊留下來在美國唸書,明村從不放在心中。他做事一向如此,帶小莊來美時,只為讓她換個新環境,多一些沖激。當初為的是這個目的,現在便不會改變主意。何況明村自己廿多年來一直就反對移民美國。小莊也從不曾向明村開口說要留下來。或許是因生性乖巧,還是這麼小就跟明村一樣直心眼,竟也認定自己來美,只是暫居。

   前頭岔路,忽然傳來刺耳的剎車聲。耀眼的兩道車燈自拐彎處猛射過來,明村才閃到路邊,車子已擦身而過。最近輿論不時爭執青少年開車年齡是否延後到滿十八歲的事,不知後來案子通過沒有。小莊日前也差點被車子撞上。那天明村心思重重,帶小莊出門,自己卻走在前頭,待聽到背後緊急剎車聲,才衝回頭去找小莊。只見小莊呆立路角,面色蒼白,囁嚅著說,那部車不知道什麼時候忽然出現身邊。離開那路角,明村便開始數落小莊:一定是小莊自己過馬路時沒有兩頭張望。話未說完,只注意到小莊走在身旁兩眼卻盯著山那邊,睫毛閃著淚光。

   是這般敏感的女孩。十二年前來到這世間,明村始終沒給過她一個溫暖的家,去年歲末,過了聖誕,明村才決心告訴她,爸媽早於兩年前瞞著她離異。小莊初到異國,寄宿姑姑家,明村雖每周末皆來探望,終究孤單。猝然聽到這青天霹靂的消息,小莊的痛苦,真無以名狀。幾次,在深黑的夜晚,隨明村坐在車子裡,車子穿過山邊的荒郊,看車燈罩在崎嶇的山路,小莊抑不住問道:
   「為什麼別人都有個好好的家﹖為什麼爸媽與小莊三人不能住在一起﹖」

   明村只任小莊這樣問去。天地間總有一些殘缺的。盛開的花叢仔細瞧去,也有未放便已經凋零的花瓣,人世亦然。這道理說出來小莊或可以明白,但她究竟不能明白為何殘缺就偏偏落在自己身上。

   自去秋來美,小莊似乎長大了好多。初抵美國,還是依人小鳥似地,每週末見到明村,便依偎在他身邊,說台灣的朋友誰給了她信,誰又說誰如何,然後笑得彎了腰。那時小莊住姑姑家,初上美國學校,言語不通,什麼都感委屈,滿腦子盡是台灣的回憶,盡是台北公明國小五年四班的阿虎阿慧。只有舊日的事能讓她發笑。

   小莊上美國學校六年級,不會英語,就像白癡一樣,挨人欺負。那小學在加州內陸,是中產階級的白人學校,心態封閉保守。由於越南難民在城東墾殖,各校均有規定配額須接納越南孩童來上英文。小莊黑髮黃膚,自然也同無辜的難民孩童一樣受到白人同學的歧視。美國孩子普遍發育較早,六年級已是不大不小的年齡,心思可以很壞。一大群白人孩子假裝要教小莊英語,拿來髒字眼要教小莊讀。當小莊埋頭認真發出字音時,大家哄然大笑。幾個同學甚至當面取笑小莊,說她身上有臭味,故意避開。其實小莊每天都早早起床,以蓮蓬沖浴,自己梳好頭髮,有時長髮披肩,有時紮起辮子,光光潔潔,帶著一雙明亮清澈的眸子上學。

   明村曾到學校抗議,效果畢竟有限。老師只能作事後處理,無法防範於先。何況每天有爭吵,小莊不會英語,有口莫辯,終要不了了之。同學看著小莊無奈可欺,有時甚至踢她後背,朝她頭上丟鞭炮,只為喜歡看她噙住眼淚,一伙人放學時常跟在她背後揶揄戲弄。

   小莊變得緘默寡言,放學回姑姑家,便獨自躲在樓上房間,寫信給台灣的朋友或讀明村留在姑姑家的中文書,也許無意識地在規避英文,一本紅樓夢中文原本竟一連讀了七遍,大小情節一清二楚。明村週末來時,小莊談起晴雯的剛烈,王夫人的無情,會反覆述說晴雯在病蓆上如何將自己的兩根指甲齊根咬斷,擱在寶玉手裡,王夫人又如何可恨。說到寶玉擔心湘雲得罪黛玉,向湘雲使眼色,反遭黛玉奚落,小莊甚至學起黛玉的話:「我得罪了他,與你何干,他得罪了我,又與你何干﹖」凡是有情有義,有笑有淚的情節,她連屬第幾回在第幾頁都不含糊。

   明村的單車推入公園的草地,霧濃露重,橙紅的水銀燈光灑在霧裡,有幾分淒迷。想著那時候受盡委屈的小莊,又不忍起來。小莊感情一向細密,有次明村帶她來P城一起度週末,認識一位李阿姨,相處兩天便覺得投緣非常。可惜李阿姨隨後不久就回台灣去了。當明村在電話裡告訴小莊:「李阿姨今午走了。搭的是十二點十五分的飛機。」小莊在電話線的另一端平靜的回答:
   「我知道,上次同李阿姨分手時,她便告訴過我,要搭這班飛機。今天中午在學校領麵包吃的時候,我一面看錶,心裡在計算時間,直到飛機載她起飛。」

   明村很難想像李阿姨會在上機時亦惦念著十二歲的小莊。世間真需要有情有義,但情義太重又引來痛苦。明村自己一輩子就吃這種苦,真不希望小莊也像他一般,為感情折磨。偏是這樣敏感的女孩須忍受無知的種族歧視,聽任命運無情的安排。又隻身寄宿姑姑家,姑姑怕明村操心,吩咐小莊不要對明村訴苦。就這樣,小莊回家後常一人關在樓上房間裡,默默地想,默默做自己的事。

二、
   明村永遠忘不掉元月中旬在電話裡說要接小莊過來P城住時,小莊那驚喜得顫抖的聲調。為了節省房租,去秋來美時,便住到離自己工作的S大學有十哩遠的山區。想將小莊接來,轉入S大學的附屬小學E校,以便近身照顧,是不合學區規定的事。為此明村多次去力爭無效。後來還是硬著頭皮搬入P城昂貴的住宅區,又頗費周章,才在E校取得小莊的入學許可。由於明村起初毫無把握,不敢輕易引起小莊的期望,一直沒對小莊透露自己在奔走轉校的事。直到事情已經明朗,才打了電話給小莊。電話裡小莊乍聽到這消息,只答句:「真的﹖……」便久久說不出第二句話。後來據小莊自己向明村說,當時她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良久不能平靜。

   於是明村與小莊開始了這半年父女相依為命的生活。在台灣,明村也曾有一段時日獨自照料小莊,可是現今兩人身在異國,人地生疏,更要親密好多。

   今早參加過小莊畢業典禮後,明村路過學校後山,大片草原都已枯黃。遠看山坡上還有幾隻栗色的駿馬,摻有一兩隻白馬逡巡其間。從小莊搬來P城後,明村便時而帶小莊上山;那是冬末初春,因有雨水滋潤,草綠得十分旖旎。先前明村獨居山區時,一壺熱茶,一個睡袋及幾本閒書,常伴著明村度過學校工作以外的空暇,許多傍晚,明村倚在山坡落盡葉子的老樹幹上看書,或坐在山後空曠無人的海邊發呆,直到日落星出。小莊來了,便隨明村在山野海濱忍受風寒,在海邊玩沙戲鳥,在山坡寫生讀詩。對山牧場上的馬,常引小莊盯注一個下午。明村同小莊約過要一起走近牧場去畫馬,竟一直沒有兌現。倒是小莊自山間回家後曾畫了一張「思念」,還作了一首連韻腳都不押的詩:「白雲輕飄飄,容貌變無常,細看像媽媽,憶起在家時。」這是明村告訴小莊爸媽已離婚的消息不久以後的事。人世是這般悲涼,對於小孩,不論她內心如何不願,夢中如何祈求,面對自身的命運,她一無選擇。

   幸好小莊的學校生活開始步入正常。新轉入的E校特點是開明,校長本身是黑人,收容的學生分別來自幾十個不同的國家,歧視的現象雖無法根絕,但已降至無形。小莊每天放學回來,與明村同桌吃飯,又回復公明國小時的樣子,開始興致勃勃的談論學校種種趣事,「里昂好胡塗,排演Macbeth時,還未輪到他,他已衝出來唸一大段台詞,又匆匆閃入後台,弄得大家秩序大亂……」話聲甫落,已笑得彎了腰﹗鈴一樣的笑聲,叫明村不住地想,若不是命乖,小莊雖善感,生性實明亮而開朗。

   連與明村談詩,小莊都會笑彎了腰,一日讀杜甫「江村」詩:

       清江一曲抱村流,長夏江村事事幽,
       自去自來梁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
       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做釣鉤,
       多病所需惟藥物,微軀此外更何求。

   明村提及金聖歎。金聖歎不以為這是老杜享盡天倫之樂,「徜徉其間,真大快活」而寫的詩,相反的,老杜實借此詩極寫世法險巇,連身邊的人都在打你的主意。明村談起金氏之言:「莫親於老妻,而此疆彼界,抗不相下」,又「莫幼於稚子,而拗直作曲,詭詐萬端。」小莊手指著最後一句,眼眸閃著亮光,說「爸,我可沒有算計你的意思﹗」隨著又笑彎了腰。

   漸漸小莊愛上了E校,對英文的抗拒心理也消失了。她開始結交來自歐洲與南美的朋友,用簡單的英文交談。由於班上英文課,全時間在排演莎士比亞戲劇Macbeth,全班都熱心地讀著改寫過的少年劇本。小莊跟著也賣力讀起來。常常在隨明村上學的車上,無意間背出一大段台詞,然後學班上同學在台上的各種怪模樣,而樂不可支。

   明村超捷徑,單車騎上拱起的小橋,橋過去便經過羅蘭夫婦的家門,羅蘭先生是明村在S大的同事。夫婦的品味及為人在美國社會確是難得一見。明村後來回想起來,總不知怎麼去描述他們,只覺這樣的人能多幾個,這世間便會多好幾分。從未聽他們像許多自命智性的人動輒出言戲謔美國暴發戶似的文化,但他們自身清癯的存在便對映出美國整個社會的紅光滿面。他們的言行一致得寒傖而令人不忍。

   只由於相信開車要汙染人的生活環境,相信人的社會要因人只顧一時的舒適,而付出重大的代價,夫婦兩人便終年騎著單車上班買菜,也不管P城的冬夜有多寒冷,近六十歲而體弱多病的羅蘭先生經常從研究室騎四、五英里路的單車回家。當來自台灣的華人,乘賓士、林肯的名牌轎車滿街奔馳,却見一生為科學研究耗盡心力,為反戰撰文抗議的一對夫婦,忍受風寒,一前一後在單車道上奮力踩路,明村心中不免喟嘆。

   羅蘭太太對明村父女的照顧,尤叫明村感懷。明村父女一起生病時,開門出來,會發現裝著大條舊金山著名的sour dough麵包及新鮮水果的籃子擱在門邊。明村出差,羅蘭太太會陪小莊在草地上做功課。有次她帶小莊回來,用濃得化不開的德國腔調說:「你有一個心地美麗的孩子,那孩子的心真是清明無垢。」小莊亦是這樣真摯的喜歡羅蘭太太。上山去採野花,一定會配一束送到羅蘭家去,連上街偶然吃到一種叫bagel的猶太人特製的麵包,覺得好吃,都執意要繞道帶幾個去給羅蘭太太。

   如果不是明村有天晚上無意算起小莊還有多久畢業,小莊不會突然意識到好不容易才開始的安定與快樂,又要離她遠去。看小莊點著燈靜靜趴在床上讀「蘿拉」,正讀得出神,明村一時心血來潮,對小莊說:「再四個禮拜,學校就要結束了。」小莊抬起頭,兩眼直視正說完話的明村,忽然嚎啕起來,嚎啕得叫明村心痛如椎。那聲音混雜多少痛苦與無奈。幾個月來,父女從未當面談起學校結束兩人便要分離的事,但心下都明白小莊六月底獨自回台後便歸媽媽撫養是既定的命運,只故意裝著無事。有時兩人坐在屋前樹下,將發硬的麵包屑撒在地上,看樹上飛下來兩隻一大一小的鳥逐片啄食,彼此都知道心中想著同一回事,只顧沉吟不語。

   小莊那次嚎啕之後,幾月來樂不可支的笑已不復可聞。小莊原來便喜歡幫明村做家事,近期更加勤快﹗明村工作稍晚會接到小莊電話:「爸,回來燒飯,我肚子餓扁了。」待明村一入家門却發現小莊已做好一桌飯菜,以為冰箱裡什麼食物都沒了,小莊照樣可以弄出一頓可口的晚餐。明村開心的笑,小莊也跟著笑起來。但笑聲甫起便落。兩人靜下來吃著晚餐,偶爾談起學校的事,亦不得暢快。

   一天明村給小莊讀李商隱的詩:

       七歲偷照鏡,長眉已能畫,
       十歲去踏青,芙蓉坐裙釵,
       十二學彈錚,銀甲不曾卸,
       十四藏六親,懸知猶未嫁,
       十五泣春風,背面鞦韆下。

   明村在S大的研究工作一過午後尤其忙碌,每天清早送小莊上學,都約好小莊放學後去小公園的鞦韆附近等候。但每次一忙不過來,便讓小莊一人孤獨地在那靜寂的小公園盪鞦韆,孤獨想著心事。夜燈前父女共讀義山詩,讀到「十五泣春風,背面鞦韆下」,小莊的臉頰竟已淌著兩行清淚。

   世事如雲,以眀村的歲數,悲歡離合應已淡如雲煙。可是小莊在那般花樣的年華,何能參透這無常的變幻﹖

   今晨的畢業典禮,小莊被選當合唱團指揮。從剛來美國時才開始會寫二十六個字母而挨盡同學欺凌,到一年後的今天站到台上受大家矚目,這段艱辛的路程真不是一般刻意要送兒女到美國讀書,以為小孩一到美國自然就平步青雲的父母所能理解的。即使在畢業前一個月,小莊都還因女生們不願平白將場地拱手讓給後來的男生踢球而領頭與男生爭論,挨了男生一記老拳。回家在飯桌上明村問小莊;「要不要爸爸出面去學校說﹖」
   「不必,我會自己處理。」小莊堅定地回答。

   一連幾天,小莊都繃緊臉孔上學。到週末傍晚,父女倆騎單車到街上蹓躂,小莊才指著拐角的一家平房說:「那是傑西的家,他終於向我道歉。我說過我自己會處理的。」明村不想再問下去,晚風拂面,予明村一陣欣慰,小莊終於長大了。

   為了畢業典禮,小莊日前也自己打電話去邀羅蘭夫婦來參加。事後才向明村解釋,說她喜歡看羅蘭夫婦一前一後騎單車來學校的模樣。其實小莊心底是要他們來分享她站在台上指揮的那份神氣。明村當然不會點破,心中牽掛的倒是另一樁事。該為小莊添置一套像樣的衣服吧。來美近年,小莊長高好多,穿著自台灣帶來的衣物已因太小而顯得寒酸。兩次代小莊上百貨店,中意的都覺得賣得太貴。想多看幾家再做決定,後來事情一忙,就沒特地再去逛街。昨夜明村想到要再上街去買,小莊卻說不用了,能省則省,她已想過可以穿一件去年在台灣便覺太大的灰格子夏服套在白襯衫外面,並說要用淺藍色的絲帶紮起兩綹頭髮,問明村這樣裝束合不合適。明村伏在案上工作,一時沒仔細聽小莊的描述,信口便應道:「很好啊,你覺得可以便將就吧﹗」

   可是今早小莊如是穿戴好了,明村一看衣料好薄,P城的六月依然沁涼,皺起眉頭便說:「這套衣服怎麼會合適﹖」
   「你自己昨天不是說很好嗎﹖」小莊忽而傷心地掩住了臉,衝入洗手間,開足水龍頭,讓大聲的水流遮抑自己的哭聲。良久,門後還傳來她細微的啜泣。

   溫煦的陽光照在唱台四周,小莊一面指揮,一面合著大家唱:「我獨在荒外(Out Here On My Own)稚細而柔和的歌聲揚而復落。

Until the morning sun appears
Making light of all my fears
I dry the tears
I've never shown
Out here on my own

   明村凝視小莊,在晨風中白襯衫的單薄越顯出她的堅強與孤伶。當歌聲再起,明村似乎又聽到今早掩抑在放水聲中的哭泣。

   明村的單車推入柏姬家巷道,夜已深寂,搖曳不定的燭光從灌木叢後的窗口透出。明村走上台階按了門鈴。門開處,三、兩位小莊的同學正輪流緊抱小莊,互道再見。柏姬送出門外,再度緊緊與小莊相擁。明村低下頭,只感應到她們伏在彼此肩頭,淚串正簌簌掉在對方衣料上的聲音。再說珍重時,語調已全沙啞。明村拉著小莊的手默默走出柏姬家,這隻大過自己掌心的手已不若小時細嫩。明村又想起李詩:

       十五泣春風,背面鞦韆下。

   想起自己今午又遲到,又讓小莊獨自在鞦韆下等候,明村彷彿看到小莊一人背起書包,落寞地走在枝葉茂密的奧古絲汀道上。

   再十天,小莊就要離開明村,獨自搭機回台去投依她母親。明村忍不住握緊小莊的手,拉著小莊向暗處靠著單車的樺樹走去。

   P 城的夜散發著詭譎的幽香,貓頭鷹在樹叢裏咕咕地叫。

 

(1985/8/23 筆名「鄭本,刊登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後收錄於《黑眼珠的困惑》一書。 )

2012年9月6日 星期四

〈Champa花〉—譯泰戈爾詩(之七)

假如我變成一朵Champa.
只是為了好玩,
我長在花樹的高枝
笑著 搖曳在風裡
叫著 跳舞在新綠的葉叢
妳認得我麼?母親。

妳四處找我:「孩子,你在哪裡?」
我會噤不出聲 暗自竊笑,
狡黠的綻開我的花瓣,
伸出頭偷看妳忙著工作。

沐浴後妳肩上披著濡濕的頭髮,
走過Champa花樹下
來在妳祈禱的中庭
妳會吸進花的香,但意想不到
那香味是來自妳的孩子。

午飯後妳坐在窗邊
閱讀《羅摩耶那》
樹蔭落在妳的黑髮與雙膝
我便把我小小的身影投射在妳的書頁
恰恰在妳正誦讀的字句。

但妳猜得出
那正是妳孩子小小的身影?

入夜妳提燈走向牛棚
我將忽然跳落在妳的面前。
「頑皮的孩子,你去了哪裡?」
「不告訴妳,媽媽。」
我又變回妳的孩子
央求妳為我說個故事。

                             ~黃武雄 2012/08 譯自泰戈爾《新月集》

 

譯註:我於十九歲初讀泰戈爾此詩,印象深刻。雖然糜文開的中譯文稍嫌散漫,泰戈爾原詩的結尾亦顯得無力,尤其末句更屬多餘,但整首散文詩的意象鮮明生動,仍讓人難忘。當時曾畫一張圖,描繪著變成 champa 花的孩子投他小小的身影在他母親閱讀 Ramayana 的書頁,

恰恰在妳正誦讀的字句。


惜該畫已不知所終。又,譯詩對結尾的順序稍作變動,讓詩句較為緊湊。

 

原詩英文版(泰戈爾親譯)

THE CHAMPA FLOWER*
Supposing I became a champa flower,
just for fun,
and grew on a branch high up that tree,
and shook in the wind with laughter
and danced upon the newly budded leaves,
would you know me, mother?

You would call,
"Baby, where are you?"
And I should laugh to myself
and keep quite quiet.
I should slyly open my petals
and watch you at your work.

When after your bath,
with wet hair spread on your shoulders,
you walked through the shadow of the champa tree
to the little court where you say your prayers,
you would notice the scent of the flower,
but not know that it came from me.

When after the midday meal
you sat at the window reading Ramayana,
And the tree's shadow fell over your hair and your lap,
I should fling my wee little shadow on
To the page of your book, just where you were reading.

But would you guess that
it was the tiny shadow of your little child?

When in the evening
you went to the cow-shed with the lighted lamp in your hand,
I should suddenly drop on to the earth again
And be your own baby once more,
And beg you to tell me a story.

"Where have you been, you naughty child?"
"I won't tell you, mother."
That's what you and I would say then.

* fr. Rabindranath Tagore’s “THE CRESCENT MOON” (translated from the original Bengali by the author,New York, The Macmillan Company, 1913)

〈孩子天使〉—譯泰戈爾詩(之六)

他們喧鬧與吵架
他們猜疑與絕望
他們不知要爭論到幾時。

讓你的生命走入他們之中
猶如一道晨暉,我的孩子,
安定而純潔
讓他們由此歡欣而平靜。

他們因貪婪與嫉妒而變得殘酷
他們的語辭有如隱藏的刀刃
因嗜血而飢渴。

去吧,走入他們不快樂的心
我的孩子。讓你柔和的眼神
落在他們身上,彷彿黃昏寬恕的和平
覆沒白日的喧囂

讓他們看到你的臉,我的孩子
因此而看到萬物的意義
讓他們愛你,也彼此相愛。

來吧,在無垠的懷裡坐下
我的孩子,日出時敞開你的心
像果樹上滿滿的花朵
日落時低下你的頭
在靜默中修畢一日的虔誠。

                               ~黃武雄 2012/08 譯自泰戈爾《新月集》

 

THE CHILD-ANGEL*
They clamour and fight,
They doubt and despair,
They know no end to their wranglings.

Let your life come amongst them
Like a flame of light, my child,
unflickering and pure,
And delight them into silence.

They are cruel in their greed
and their envy,
Their words are like hidden knives
thirsting for blood.

Go and stand amidst their scowling hearts,
My child, and let your gentle eyes
fall upon them like the forgiving peace
of the evening over the strife of the day.

Let them see your face, my child,
And thus know the meaning of all things;
Let them love you and thus love each other.

Come and take your seat
in the bosom of the limitless, my child.
At sunrise open and raise your heart
like a blossoming flower,
and at sunset bend your head
And in silence complete the worship of the day.

* fr. Rabindranath Tagore’s “THE CRESCENT MOON” (translated from the original Bengali by the author,New York, The Macmillan Company, 1913)

〈禮物〉—譯泰戈爾詩(之五)

我要給你禮物,
我的孩子,
因為我們都在
漂泊  於世界之河。

我們的生命將紛披離散,
我們的愛  將被遺忘,
但我不致愚蠢到  以為
禮物能夠收買你的心。

年輕是你的生命,
你的路途遙遠。
在一個乾旱的日子
你一口飲盡 我們給過你的愛
而轉身離去。

你有你的遊戲
與你的玩伴。
那有什麼不好,如果你
無暇想念我們。

是的,我們老了,
有足夠的閒暇
數計過往的日子,
在我們心裡 撫愛那些
從我們的手中  永遠消逝的東西。

河水一路吟唱  向前奔流,
沖潰一切障礙。
但山岳駐足
靜靜咀嚼記憶  用愛
遙送她遠行。

                            ~黃武雄 2012/08 譯自泰戈爾《新月集》



原詩英文版(泰戈爾親譯)

THE GIFT*

I want to give you something,
my child, for we are drifting
in the stream of the world.

Our lives will be carried apart,
and our love forgotten.
But I am not so foolish as to hope
That I could buy your heart with my gifts.

Young is your life, your path long,
and you drink the love we bring you
at one draught and turn and
run away from us.

You have your play and your playmates.
What harm is there if you have no time or
thought for us.
We, indeed, have leisure enough
in old age to count the days that are past,
to cherish in our hearts what our hands
have lost forever.

The river runs swift with a song,
breaking through all barriers.
But the mountain stays and remembers,
and follows her with his love.

* fr. Rabindranath Tagore’s “THE CRESCENT MOON” (translated from the original Bengali by the author, New York, The Macmillan Company, 1913)

2012年5月26日 星期六

海濱的晨歌



那位長髮姑娘
端坐在沙灘。
看海的背影,
一度迷住了
在晨霧中散步的我。

就像羅蕾萊的石巖,
攝去多少水手的心魂。

姑娘的前方飄著幾縷炊煙,
好似她一邊吹笛
一邊在等待食物煮熟。

我移步接近才知
她是身形巨大的漂流木堆。

她偎坐的圓木,
另一端背後
躱著照顧薪火的男孩。

男孩抬起頭
一臉蒼白的茫然。

我轉向樹林離去
聽到身後裊裊的笛音。

(2012.5.27 晨於 English Bay in Vancouver, CA)

 

2012年3月16日 星期五

譯泰戈爾詩-之三

旅人,你一定得走麼?
夜晚如此清寂
黑暗昏睡在樹林 悄無聲息。

陽台的燈盞輝煌 花朵芬芳,
孩童們還醒著 眼睛明亮。
這是你上路的時刻,
旅人,你一定得走麼?

我們並未伸出懇求的手臂
攬住你的雙腳,
你的門敞開,
你的馬已套上轡鞍 佇立在門口。

如果我們曾擋住你的去路,
那不過是以我們的歌,
如果我們曾挽住你回來,
那不過是以我們的眼神。

旅人,我們無力留住你,
我們擁有的 不過是眼淚。

是什麼樣澆不熄的火焰
閃耀在你的眼中?
是什麼樣抑不住的熱情
流淌在你的血液?

黑暗中有什麼在召喚著你?
你凝視天空的星辰,
讀出什麼樣的訊息?
以蓋上火印 封存的咒語,
夜晚潛入你的心
靜默而詭異。

如果你不在乎聚會的歡樂,
如果你疲憊的心 尋求的只是安靜,
我們將熄掉燈火 停奏琴音,
靜坐在黑暗 在蕭瑟的樹葉聲中,
讓慵懶而蒼白的月色 洒在你的窗前。
啊!旅人,來自午夜的
是什麼騒動的靈魂
驅策著你上路 走向遠方?

~黃武雄譯自泰戈爾《園丁集》(Rabindranath Tagore,《Gardener》Sect.63)



原詩英文版(泰戈爾親譯)

Traveller, must you go?
The night is still and the darkness swoons upon the forest.
The lamps are bright in our balcony, the flowers all fresh, and
the youthful eyes still awake.
Is the time for your parting come?
Traveller, must you go?

We have not bound your feet with our entreating arms.
Your doors are open. Your horse stands saddled at the gate.
If we have tried to bar your passage it was but with our songs.
Did we ever try to hold you back it was but with our eyes.
Traveller, we are helpless to keep you. We have only our tears.

What quenchless fire glows in your eyes?
What restless fever runs in your blood?
What call from the dark urges you?
What awful incantation have you read among the stars in the sky,
that with a sealed secret message the night entered your heart,
silent and strange?

If you do not care for merry meetings, if you must have peace,
weary heart, we shall put our lamps out and silence our harps.
We shall sit still in the dark in the rustle of leaves, and the tired
moon will shed pale rays on your window.
O traveller, what sleepless spirit has touched you from the heart
of the mid-night?

2012年2月26日 星期日

譯泰戈爾詩-之二

啊!告訴我,
為什麼他們把我的房子
蓋在通往巿場的路上?
他們把滿載的船隻
停泊在我的樹下。
他們來來去去,任意遊蕩。

我坐著,看著他們,
時間一寸寸消磨。
把他們趕走我做不到。
我的日子就這樣
一天天流逝。

不分日夜
他們的腳步踩在我的門前。
我無力的叫喊:
"我不認識你們。"
他們之中,
有些人我的手指認識,
有些人我的鼻翼認識,
我血管中流淌的血液
似乎認得他們,
我的夢熟悉他們。
把他們趕走我做不到。
"進來吧,任誰願意的,
進來!"

清早,寺廟的鐘聲叮噹,
他們來到我的門前,
手提著筐籃, 
他們的腳如玫瑰般紅潤,
晨曦泛映在他們的臉上。
把他們趕走我做不到。
我招呼他們說,
"到我的花園
採集花朵,到這裡來。"

正午,宮殿的大門
鑼鼓響起。
我不知道為什麼
他們離開工作,
徘徊在我的樹籬。
他們髮上的花朵
蒼白而枯萎,
他們笛子的聲音
細弱而低微。
把他們趕走我做不到。
"院子的樹蔭涼爽,
來吧,我的朋友們,進來。"

夜晚,
林中的蟋蟀唧唧不停,
誰來在我的庭院,輕叩我的門窗?
我看不清他的臉,他一言不發,
四周籠罩著天空的寧靜。
把他趕走我做不到。
我盯著他靜默在黑暗中的臉,
一寸寸的流逝,如夢的時間。

 ~黃武雄*譯自泰戈爾《園丁集》(Rabindranath Tagore,《Gardener》Sect.4)


*譯註:

他們是誰?
泰戈爾這首詩,與我前譯 “黃昏將盡汝髮將白"的那首,意境不同。
前詩是迎向世界,這首則彎入內裡。
朋友們讀詩時或許匆匆掠過,以為敘詩的是同一悲憫之心。這與我的
理解有些出入。
詩中他們是誰?
我的理解,是人的原欲與夢:
他們的腳如玫瑰般紅潤,晨曦泛映在他們的臉上...他們之中,有些人我的手指認識,有些人我的鼻孔認識...正午,他們髮上的花朵枯萎,他們笛子的聲音細微...亱晩,誰軽叩門窗?一言不發,靜黙在黑暗中的臉是夢,是人的慾念,與自我血肉相連。 (黃武雄)

英文版原詩(泰戈爾親譯):

Ah me,
why did they build my house by the road to the market town?
They moor their laden boats near my trees.
They come and go and wander at their will.

I sit and watch them;
my time wears on.
Turn them away I cannot. And thus my days pass by.

Night and day
their steps sound by my door.
Vainly I cry,
"I do not know you."
Some of them
are known to my fingers,
some to my nostrils,
the blood in my veins
seems to know them, and
some are known to my dreams.
Turn them away I cannot. I call them and say, "Come to my house
whoever chooses. Yes, come."

In the morning the bell rings in the temple.
They come
with their baskets in their hands.
Their feet are rosy red.
The early light of dawn is on their faces.
Turn them away I cannot. I call them
and I say,
"Come to my garden to gather flowers. Come hither."

In the mid-day the gong sounds at the palace gate.
I know not why they
leave their work and
linger near my hedge.
The flowers in their hair are
pale and faded;
the notes are
languid in their flutes.
Turn them away I cannot. I call them and say, "The shade is cool
under my trees. Come, friends."

At night the crickets chirp in the woods.
Who is it that comes slowly to my door and gently knocks?
I vaguely see the face, not a word is spoken, the stillness of the sky is all around.
Turn away my silent guest I cannot. I look at the face through
the dark, and hours of dreams pass by.

2011年11月30日 星期三

譯泰戈爾詩-之一

啊!詩人,
黃昏將盡,汝髮將白 
你在孤寂的沈思中 是否
聽到來世的音信?     

“這是黃昏”,詩人說
“我在傾聽來自村落的呼喚   
雖然天色已晚”。

我在觀看是否有  
年輕而迷亂的心相遇
兩雙熱切的眼眸 渴望著
音樂來打破沈寂 互道衷曲。

誰來為他們 編織熱情的歌?
如果我只靜靜坐在
這生命的崖岸 冥想著
死亡與超世。

早先露臉的黃昏星 已經消失
河水靜默 葬禮的灰燼行將熄滅
月色黯淡 從遠處廢屋的庭院
傳來野狼 此起彼落的嚎叫。

設若流浪者遠離家園
來在這裡 用他的心 凝視著夜晚
低著頭 聆聽黑暗的呢喃
誰來把生命的秘密 向他低語?
如果我關起門
只為逃脫自身死亡的鎖鏈。

白髮蒼蒼 無庸在意
我始終與村里最年輕的人
一樣年輕
與最年老的人一樣年老。

有人的微笑 甜蜜而純真
有人的眼神 閃過狡黠的亮光
有人在白日 淚如泉湧
有人在暗夜 默默哭泣。

他們都需要我
我無暇去推敲 來世的訊息
我有每一個人的年齡
誰還在意 這滿頭白髮?

~黃武雄*譯自泰戈爾《園丁集》(Rabindranath Tagore,《Gardener》Sect.2)


*相對於某些超自然主義者
放著現世的真實不管,
只顧追求天人合一,
或嚮往來世的神秘,
泰戈爾的詩流露出
他觀照現世的情懷。

泰戈爾與甘地
兩人從裡到外,
看不出一點相似。
但為什麼他們會惺惺相惜?
“身穿丐衣的偉人”,
泰戈爾這樣說甘地,
甘地則稱泰戈爾為
“the great sentinel”.

觀照現世
是兩人堅定而共通的信念。
可憐這種信念
在東方傳統知識份子
普遍逃避現世的文化裡,
卻是少見的。
信手翻詩,
看到這種淑世樸實
不忘初衷的情懷,尤其欣喜,
隨興譯成中文,以饗朋友。
(黃武雄)

英文版原詩,Tagore 本人英譯:

Ah! poet, the evening draws near; your hair is turning gray.
Do you in your lonely musing hear the message of the hereafter?

“It is evening,” the poet said, “and I am listening because someone may call from the village, late though it be.

“I watch if young straying hearts meet together, and two pairs of eager eyes beg for music to break for their silence and speak for them.

“Who is there to weave their passionate songs, if I sit on the shore of life and contemplate death and the beyond?

“The early evening star disappears.
“The glow of a funeral pyre slowly dies by the silent river.
“Jackals cry in chorus from the courtyard of the deserted house in the light of the worn-out moon.

“If some wanderer, leaving home, come here to watch the night and with bowed head listen to the murmur of the darkness, who is there to whisper the secrets of life into his ears if I, shutting my doors, should try to free myself from mortal bonds?

“It is a trifle that my hair is turning gray. I am ever as young or as old as the youngest and the oldest of this village.

“Some have smiles sweet and simple, and some have a sly twinkle in their eyes.
“Some have tears that well up in the daylight, and others tears that are hidden in the gloom.

“They all have need for me, and I have no time to brood over the afterlife.
“I am of an age with each, what matter if my hair turns gray?”

2010年1月16日 星期六

「詩人的唐文標」座談會(影音)



唐文標之認同中國與他之認同台灣人兩者的立足點,皆出於對弱勢者的同情。這種同情無疑是帶有三十年代中國人道主義的傳統。令人感傷的是這可貴的傳統到了八十年代之後,到處都已扭曲變質或飄零殆盡。唐文標的去世,也許標誌這傳統在台灣的結束。(~黃武雄〈勇往直前的唐文標〉)

 

 

憂國憂民一俠者:唐文標先生座談會系列

•時間:99年1月8日(五)
•地點:國立清華大學人文社會學院A202研討室
系列一:啟蒙者:詩人的唐文標
•時間:99年1月8日11:00
•主持人:陳建忠教授
•與談人:呂正惠教授、黃武雄教授、黃春明老師 、劉正忠(唐捐)教授

影音資訊來源:http://www.media.nthu.edu.tw/media/show/id/827

http://albums.cc.nthu.edu.tw/main.php?g2_itemId=236559

 

重讀唐文標

不歸順的目的不是要流浪,不是去旅行,瀏覽一下各地風景名勝,而在敢於加進社會,敢於背負上一代傳下來的歷史,敢於和世界所有平凡但努力的人一起工作,把自己投身到建設未來的行列。不歸順只是為了進步,為了使所有人生活得更好,獲得所有的自由,為了使人不再壓迫人,為了使世界向平等正義、永遠和平的那一面走,為了使人成為人。 (~唐文標〈我永遠年輕〉)

 

這幾年,年紀越大,越會想起唐文標。有好一段時候了,不管是對台灣的未來,或對整個人類面對自然反撲的窘境,我都很不樂觀,甚至有時會陷入憂鬱。如果唐文標今天還活著,對於近年經濟上的消費主義,文化的無厘頭現象,政治上的價值錯亂,也一定會極度關心。有他在,我個人也許不會那樣憂鬱,有個同時代的知己可以深聊,至少不會覺得那麼寂寞。

在我心中,唐文標是一個會讓你懷念的人。他在廣州及香港長大。大學期間在加州灣區度過,1967在伊利諾大學完成學位後,回到加州州立大學Sacramento校區教書。

1972年他來台大任客座教職的時候,我也同時回來台大。我在台大的研究室是在三樓,他在二樓。從那段日子開始,我們有很多接觸。1975年他辭掉美國的教職到政大專任,同時也到台大來兼課,這時候我已搬到二樓他原來的研究室,他的則安排在三樓。

1972年我在中研院進行了一個農村調查的研究計劃。對我自己來說,那是一個很重要的經驗。當時台灣的經濟正處於轉型,從農業轉型成初級的工業社會,農村的年輕人口大量湧向都市,農村人口老化。由於子女在都市所賺的工資回流,農村並不顯得蕭條。但農業經營本身,除了少數經濟作物之外,則到處是赤字。說明白一點,農村不破產,但農業經營卻破產。我意識到農村有很多現象,必須要深入去了解,也希望學生藉此機會下鄉。那個計畫脫離救國團那套箝制性的規範,我們在台大公開徵募了一百零八個學生參加,規模不小。調查面涵蓋全島,對所有鄉鎮作統計抽樣。

因唐文標的專業是統計,我也找唐文標當協同主持人。有時候我們去做調查,他也跟著我們去農村,他一下鄉,兩腳踩上田埂,便非常興奮,因為在農村他感觸到農人的純樸堅韌。但農村社會底層一些悲慘的、不公不義的遭遇,也讓他感慨良深。1972到73那年,他在台灣,結交了各路好漢,遇到了很多不同領域的朋友,但進入農村,對他是個很不尋常的經驗。隔年他寫評論洪通的那篇文章〈誰來烹魚?〉,就有很多文字涉及他對台灣農村的感觸。台大客座結束,回美國加州之前,他說他一定要再回來。1975年他果真履行了他的承諾,到台灣定居。

七零年代他在台大那幾年,我們不只常在研究室之間串門,也時常結伴,沿著醉月湖邊,走到校門口,一路談天說地。我們談的當然不只農村的事,三十多年過去,很多談過的話題已經模糊,但有些事,連在什麼地方爭論,至今我都還記得。我們討論過GNP的計算如何不合理,因為重複計算收入;討論過洪通與楊玉成,他們兩人都非學院出身,洪通畫畫,楊玉成做數學,純靠己力。但能做出的貢獻很不一樣,為什麼?因為數學的知識千年以降一直往上累積,要純靠己力創新,並不容易,當然繪畫的內涵與技法也不斷在累積,但它的本質比較分眾化,像洪通畫出有獨特個性的畫,則較有機會引人重視。我們也經常討論過資本主義消費主義,質疑「消費刺激生產」、「創造消費需求」對人類社會是好是壞。

我們尤其深談過「文以載道」到底對不對。唐文標那時期的社會意識濃烈,他對於文學批評所持的態度,容易讓人有文以載道的聯想,但究其實,他不是教條,他的出發點很簡單:就是人道主義。仔細閱讀他關於文學批評的文章,可以清楚看到他最核心的立場不過是:文學藝術所表達的,要來自生活,要言之有物,要有東西,不要裝神弄鬼。由於他不斷的強調社會意識,很容易招來誤解,以為他是容不得文學的個人創作。其實他的尺度,也不會比托爾斯泰批評莫泊桑嚴厲。不過,對於他批判張曉風的《武陵人》,我還是覺得太嚴厲,我們曾為此辯論。一般說來,我自己對文學創作的要求遠為寬鬆,只要創作者不依附權勢不歌功頌德就好,關鍵在創作的品質,創作的品質是需要好好公開評論的。我們這個差別,大概是因我自己丟不掉「小資產階級包袱」的緣故吧。

當然我們常常一起罵那些把持權力,冥頑不靈的人,儘管有些論題的觀點我們會有不同,但罵人的事,則從來一致。原因?年輕吧,大概是。

回想起來,年輕的時候因為常在一起,以為有話可以直接講,除了幾篇文章之外,很愧疚,我並沒有好好讀過唐文標的書。只記得他每出版一本書,送給我的都是所謂的「毛邊本」,也就是書裝訂好了,但書邊還沒裁齊的版本。毛邊本很難翻頁,我一抱怨,他就說:送你當紀念品,不需讀的。這就更縱容了我的懶。

最近小芩跟珮玲[1],邀我來參加這個盛會的時候,把我放在「詩人的唐文標」這個場次,我一時愣住,說:「我不知道唐文標寫過甚麼詩。」我真的不知道他好好寫過詩。他來到台灣之前,已經不寫詩了。因為六零年代之後,他很強調社會意識,主張只有詩經那樣植根於土地及其人民的才是詩,而認為寫現代詩囿於個人的小世界,流於虛幻,所以老早封筆了。

人的記憶很奇怪,小芩邀我來參加這個會之後,很多過去的事又逐一浮現出來。我竟然想起唐文標自己對我提起,他寫過詩這件事。那天我們都工作到很晚,他下樓走到我的房間,心情很不好,我已記不得是為了什麼緣故。他很少那樣。只記得他有點自我批評的意思,說:「黃某,我太sentimental了」,但他緊抿著嘴,一付無奈的表情。每次他出現這種表情的時候,你就會心疼。就是那夜,他提到他寫過無聊的詩,只因少年不知愁滋味。我說我年輕的時候也寫過無聊的詩,老早燒掉了。

唐文標的一些著作,雖然當時我們對標題都耳熟能詳,比如說《快樂就是文化》、《我永遠年輕》或是《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什麼人?》,也同他談過其中的一些論點,但這些都只是片斷的。我並沒有好好讀過他的那些文字。很感謝這一次座談會的安排,讓我重新閱讀唐文標。

過去這一個多禮拜,我很用功,幾乎把他所有出版過的著作好好讀一遍。其實今天我準備了很多東西要講,也準備了很多資料,受限於時間,反而不知從什麼地方講起。這次我讀他的東西,並加以整理之後,第一個強烈的感想就是,我們需要重讀唐文標。理由是:唐的文章氣勢浩蕩,異於尋常,一讀就知道不是台灣這塊長期被壓抑的文化土壤所能長出的東西,七o年代會出現唐文標,他的文風他的批判一時震撼台灣文壇,並為鄉土文學論戰播下種子,這些文獻不容歷史遺忘。第二、他的人,以及他寫作的態度非常誠實,這在漢文化中尤其稀有。第三、他的人道關懷與社會關懷,自然流露在字裡行間,你讀他文章的時候隨時會想到魯迅,但比魯迅更契合現代社會,這種聲音是現今快被消費文明淹沒的人,最需要聽的。

藉今天這機會,我要說:「我們應該重讀唐文標」。但唐的書老早在市面上消失了。今天書籍變成像漢堡可樂衛生紙一樣的消耗品,過了就丟了,我們需要重新出版他的作品,出版《唐文標文集》。為了準備參加這個座談,我請朋友幫我收集他曾出版過的書,但收集工作非常困難。像《平原極目》這本書,連台大圖書館都找不到,在網路上只有國家圖書館還留有一本,也許清華也有收藏…這些書不只很難找到,而且字也印得很小。搭配著書的重新出版,我們需要在文化界辦些研討會,或演講的活動,甚至鼓勵讀書會閱讀,讓年輕人有機會去接觸、看到唐文標、瞭解唐文標,並藉由唐文標去瞭解七O年代。同時,也對唐文標的文學貢獻重新定位。

1974年左右我得了肝病,那時唐已經回去加州,他偶而會寫信給我,可惜那些信都已經遺失了。有一封信,我記得其中一句短詩,寫著:

寒星殞荒野,

欲祭疑君在

或許此前有朋友跟他說我好像不久於人世了,而他又一直沒有我的消息,於是他寫了這短詩,透露緬懷朋友之情。「欲祭疑君在」就是想要祭弔黃某,但是怕黃某還活著。這短詩一直存留在我的記憶裡。1985年卻是他先我而去。後來我一直在想,好像是他預先替我寫好,讓我用短詩裡所說的心情,回過來在想念他。

唐文標是一個充滿赤子之心的人。讓我講一個故事。唐很喜歡下棋,棋力也不差,他有一個對手叫魏慶榮,也是數學系的同事。魏慶榮幾年前已不幸過世了。他們兩人常常在我家席地下棋。每次下棋都吵吵鬧鬧,可是笑聲不斷,突然你會聽到魏慶榮抗議說:「嘿!怎麼這裡會冒出一個黑子?」原來唐文標惡作劇,不知道甚麼時候偷偷在棋盤的一角放了一個黑子。「本來那個黑子就在那裡啊!」唐大聲嚷著說。「你作弊,你作弊!」魏慶榮氣呼呼的叫。於是兩人吵成一團,唐文標身子往後一仰,就躺在地上一直大笑,腳在空中擺動。這便是經典的赤子唐文標。

1972到75之間,在文壇上唐文標似乎是單打獨鬥,當然他那時也結交了很多朋友,大家都在精神上支持他。到了1975之後,接下來就是鄉土文學論戰,在座有很多人都參與過論戰,我不必多說。論戰之後,民主抗爭浮出檯面,台灣政治步入另一個階段。那個時代關心民主多少都有危險的。隨著抗爭情勢拉高,外來的壓力也就加重。

1977年余光中戴帽子的事,我們都非常憤慨。由於他把鄉土文學,扣上「工農兵文藝」的帽子,引起群情激昂,指責他給人戴「紅」帽子。余光中的回覆更加陰森:「問題不在帽子,在頭。如果帽子合頭,就不叫戴帽子,叫抓頭。在大嚷戴帽子之前,那些工農兵工作者還是先檢查自己的頭吧。」為了這句話,唐與我私下把余光中罵了很久。在那個動輒抓人的時代,這句話是很惡毒的。徐復觀說余光中所給人戴的,不是普通的帽子,而可能是武俠片中的血滴子,血滴子一拋過來,會人頭落地的。我們時常苦中作樂,引述余這句話,一邊摸摸自己的頭,摸摸自己的脖子,一邊罵人。所以這句話,到今天我都還背得出來。

唐是一個充滿赤子之心的人,他的心很乾淨。我年輕時心中一直有一個疑問:在數學系,在一些朋友之間,為什麼唐文標經常可以罵人,罵得很兇,可是大家都不介意;而我只要皺個眉頭,大家就會放在心裡,真是不公平。後來我終於了悟,原因是他的心很乾淨,大家都可以感覺到他的心很乾淨,所以他怎麼罵人,大家都知道他的用意,也就不介意。相對的,我的思緒則遠為複雜。

看唐的文章,好像他心中有一種憤怒,對詩壇文壇的虛假,批評得很凶,一點都不留情面。但他是內外一致的人,批評的態度,是嚴肅的、是誠實的、是一致的。他批評自己的文章,批評自己過去寫的詩,用的尺度還比批評別人的嚴苛。讀讀他寫的〈日之夕矣〉與〈實事求是,不作調人〉那幾篇文章,便可以相信他的一致性。

唐文標在台灣文壇最大的貢獻是,開啟了嚴肅而誠實的文學批評。這是中國與台灣最需要又最缺乏的。基於我們鄉愿的文化,人只會在背後相互數落,不敢公開討論,公開批評,一上了檯面便只會說好話。這是我們的文學藝術的水平遲遲不前的一個重要的原因。可惜唐文標的努力後繼無人,沒有建立起文學批評的傳統。

唐文標的民族主義基本上是人道主義,他永遠是站在弱小的立場,去抵抗強權。他不斷地講中國,緬懷中國,可是他的中國民族主義,是以人道立場為基礎的。他是小從人道的關懷,大從世界主義,去看中國的。中國當時還是弱小的、被美國英國壓迫的,他不是從民族血緣的認同,不是從國家主義的立場,不是從中國作為一個壓迫四鄰的強權,去愛中國的。依我對他的了解,如果今天他仍然在世,他會同意我的。

最後我要唸一段唐的文章。他藉紀德的話「我永遠年輕」,寫了一篇文章論紀德。紀德在我們那個年代,是很多年輕人的偶像,紀德的那種不歸順、叛逆、永遠在旅行、永遠不停駐在一個地方、不受任何世俗的或是觀念的羈絆,說出了一整個時代年輕人的心聲。紀德寫的《地糧》,對我們那時代的年輕人,是很重要的精神食糧。唐文標指出紀德的那種不歸順,那種叛逆,使人無法融入生活,融入土地,融入歷史。讓我朗讀唐文〈我永遠年輕〉的最後一段,表達對他的懷念:

"但是世界是向前走的,我們勇於出走到外面世界,放棄個人的狹小天地,我們更應注意,不歸順的目的不是要流浪,不是去旅行,瀏覽一下各地風景名勝,而在敢於加進社會,敢於背負上一代傳下來的歷史,敢於和世界所有平凡但努力的人一起工作,把自己投身到建設未來的行列。不歸順只是為了進步,為了使所有人生活得更好,獲得所有的自由,為了使人不再壓迫人,為了使世界向平等正義、永遠和平的那一面走,為了使人成為人。" (~唐文標〈我永遠年輕〉)

這世界仍是有希望的。

再出發。


 






[1] 謝小芩為清大教授,清大圖書館前館長。佩玲現任職清大圖書館,安排此次座談,與現任館長負責唐文標文物展。

 

(2010 年年初,清大發起「唐文標先生文物捐贈典禮暨文物展」。本文係為當時展覽系列之「詩人的唐文標」座談會而寫之講稿。)

 


2007年12月16日 星期日

淺聊托爾斯泰與人民意志

托爾斯泰寫《戰爭與和平》時,不斷在探討什麼是「人民意志」。對他來說,庫圖佐夫元帥要軍隊放棄莫斯科城,反映的是人民意志。但睿智疲憊的庫圖佐夫,不能代表人民意志。《安娜卡列妮娜》書中關懷農民生活的康斯坦丁‧列文也不能代表人民意志。什麼是人民意志?這一直是困擾著托爾斯泰的問題。

托爾斯泰反對自由黨人的立憲思想,蔑視社會主義,使他看起來像保皇黨人,站到沙皇那一方,連高爾基都說托爾斯泰瘋了。但托氏反對西歐的民主,是因這種制度用一套繁複的議會選舉,造成民主的幻象。他在1905年寫〈世界的末日〉時說,這種制度「使人民在選出議會代表時,便幻想自己參與了政權;而在服從他們選出的代表時,誤以為自己在服從的是自己的意志,因而錯認自己是自由的,這正是一種欺罔!」

我無意要為托爾斯泰反對立憲、反對議會的立場而辯護,但他用來反對的理由卻是一針見血的真理。這個真理穿透百年來人們的迷思,揭露今日代議民主的欺騙與偽善。

「人民意志」是永遠的歷史之謎。但代議制度的民主只是間接民主,這種間接民主很容易背離人民大眾的利益。今日台灣的政治亂象正好說明這項事實。

代議制度的間接民主,必須補以公民投票的直接民主,才能使國家的施政與重大決策接近所謂人民意志,或更進一步符合人民大眾的利益。

但要達到這種民主理想,有些機制必須要創造出來。

台灣從1987年解嚴之後,這些機制並沒有被真正重視。這些機制包含:

社會學習(如社區大學的普設與深化,及其他各種社會進修與讀書會。)

公共思辨(如媒體獨立於政治勢力及商業利益的干預,發展公共論述,進而形成公共力量。)

公共參與(如居民參與社區事務的規劃與決策,又如國家重大施政付諸公民投票。)

這三者必須同時進行,相互為用。有社會學習及公共思辯,公共參與的決策,如公民投票的結果,才不致偏離人民的公共利益。

但有公共參與的機會,如健全的公民投票管道,社會學習及公共思辯才會內化至人民的生活,人民看待問題才會就事論事。當人民因為自己參與決策、承擔決策的責任,才會提高意願加強學習、打開視野,並進行公共思辨。

有這些機制,不一定立即冒出完整的人民意志,但這些機制會使人民意志與人民福祉的輪廓愈來愈清晰。只有這樣,真正的民主才能進一步彰顯。

公民投票是這些機制中重要的一環。這本「民主到底」的書,是揉合了近二、三十年台灣關心民主政治的意見領袖,注入他們珍貴的心力編寫而成。在今日台灣的民主政治陷入思想困境,一般人民因失望而對政治轉趨冷漠之時,台灣智庫出版了這本書[1],使人耳目一新。我樂意推薦這本書,並期盼它為深化並導正台灣的民主進程,帶來啟示性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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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台灣智庫於 2007 年  7 月 1 日,出版《民主到底──公投民主在台灣》一書。本書由林佳龍主編,收錄汪平雲、黃玉霖、張國龍、曾建元、徐永明、陳英鈐等多位學者專家的文章。

 

(本文寫於 2007 年)

1998年12月16日 星期三

引論史英所談的思考方法 ─ 兼談「什麼是辯證法?」

最近(按:作者寫此文時值 1998 年)與史英討論社區大學的事,史英說他要寫一本給勞工讀的微積分書,像 Lancelot Hogbens 在十九世紀末為工人補校編寫的〈大眾數學〉(Mathematics for Millions)。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他正在構思。

一九八一年,美麗島事件發生後的第二個夏天,幾位要好的朋友紀萬生、陳菊、王拓都被抓走了。世事無情,每想起他們,總覺落寞。夏天我僻居天祥山上,那時天祥還未開發成今天這樣人來人往的觀光區,天主堂旁邊除幾間木屋外,便是一大片草地,泉石清澈,花木扶疏,蟲鳥徜徉其間。草地盡頭是短崖,崖旁有一棵大青崗樹。我每天在樹底下想「霍甫猜想」(Hopf conjecture)。當時霍甫猜想還沒有被反駁,Henry Wente 提出他推翻霍甫猜想的著名論文,是一九八四年以後的事。

幾百年來人們吹肥皂泡都只看到球狀的泡泡飄浮在空中,肥皂膜的局部特徵是:「膜的每一點 所受的內外壓力差為常數」。這個局部特徵在幾何學上便相當於:「均曲率為定常」。五○年代,霍甫(Heinz Hopf)猜想:「任何均曲率為定常的封閉曲面,必然是我們常看到的正球面。」這猜想到 八○年 代被 Wente 推翻。Wente找出了一大堆像甜甜圈(donut)樣的所謂環面(torus),它們的均曲率皆為定常。換句話說,Wente 證明了肥皂泡不一定是正球面,也可以是環面,只是這種環面相當詭異,它會自己交穿自己(self-intersecting)。Wente 這項反駁的工作震驚了幾何學界,在八○年代,是幾何學方面最為人津津樂道的盛事。

在 Wente 的反駁提出之前,三十年間許多幾何學家都曾試圖證明過「霍甫猜想」,我自不例外,僻居天祥山上的那個夏天,日夜在埋頭苦思。到一九八三年,我自覺有些線索,夏天又赴天祥,史英也有興趣,上山來找我,我們一起在青崗樹下工作了十幾天。

他初抵山上,天色已黑。樹下燈光昏黃,旅途的疲憊還佈滿他的臉。他神情黯然的說:「你知道發生了大事,阿奎諾(Benigno S. Aquino, Jr.)回菲律賓,在機場被馬可仕的軍隊當眾殺害」。我們相對無語,沉默良久。最後他談到自己真正的志趣,說他最想做的事,是去辦個工人補校。

十餘年過去,世事迭變,往日景況已難想像。舊事重提,試圖在追索的是史英寫這本書的早年背景。一九八七年,他與一些朋友籌設人本教育基金會,進行台灣第一波撼動體制的教育改革。十年間,他從實踐中逐漸明白教育改革本身的糾葛複雜,也努力在摸索教育改革的出路。閱讀他這本書,可以看到他用不同的形式在指出:教育改革最終的困難,在於人的思想解放。一方面,從外在制度來說,思想牽涉到政治、社會、經濟各層面的權力運作,尤其是促使權力運作發生變革的動力。後者正是二十世紀社會學激進理論的核心課題。一九九四年「四一○教育改造運動」就是指向這種外在權力運作的變革,由民間所發動的第一波攻勢。另一方面,就內在的意涵而言,思想解放則切入哲學的認識論、科學的思考方法、心理學的認知發展理論以及人存在的終極價值,這類根本而細緻的問題。

史英顯然覺察到教育改革無法自外於其他領域,獨立在教育領域內完成。從早期他志在工人補校,關心政事,到一九九○年三月學運帶領森林小學學生赴現場觀察抗議行動;又從他導引人本教育基金會多次投入社會改革運動,一九九七年並掀起五○四社改浪潮,到最近籌辦社區大學,在在顯示史英所認識的教育改革,並非侷限於教育一隅。但寫《從森林小徑到椰林大道》這本書的時候,他所關心的則是思想解放的內在面向。也因此在書中,史英努力要談思考方法。他把思考界定為自我對話的過程,於是從思考方法抽離出三個基本要素:即聯想力、辯證法、猜想與反駁,並認為思考便是這三種要素的綜合(見《從森林小徑到椰林大道》一書第六章之五)。

聯想力是「想像與直覺」的一環,想像與直覺卻是創造性思考的泉源。即使是天馬行空,不設邊界的幻想,也常成為理性思考的靈感。因為幻想予人以自由,而自由與創造則臍帶相連。事實上,在任何專業領域,在任何行業或工作中,想像與直覺都是思考的基礎。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特有的直覺。這種行業特有的直覺,使人具有好的敏感度或洞察力去思考那一行的問題。直覺強弱,經常決定了人思考問題的品質。就想像與直覺來說,台灣目前天天在進行的學校教育,恰好是反教育。史英在談思考方法時,不提想像與直覺,只匆匆帶過聯想力,似因思考方法既為「方法」,必有跡可尋。書中雖然少談聯想力,但他尤其強調「聯想力」最接近人的自然能力,應率先受到重視。至於「辯證法」,他則花費相當篇幅,詳細舉例闡釋了它的意涵。

事實上,辯證法是西方思想的重要資產。漢文明初期亦有素樸的辯證法,但由於主張折衷的「中庸之道」藉罷黜百家之便,隨儒家思想深入人心,辯證法的發展因此停滯,無法從素樸辯證法演進為現代的動態辯證法。從個體發展史來說,人在早年也都熟悉素樸的辯證法。史英在書中舉小孩獨自玩耍,自言自語的實例:

          我們把這輛車子開過河?不行,橋還沒造好呢!但我這輛車子是防水的...(第六章之一)

便是絕好的佐證。只是素樸辯證法,這種通由自我對話而進行的思考,在學校教育強調單向學習的過程中,不久便被壓抑下去。相較於集體的文明發展史來說,這點十分類似於春秋入秦漢之後的現象。

史英強調辯證法應作為思考方法的基本要素,可以說別具匠心。書中紀錄了他本身與友堂的一段有趣對話。我讀這段對話之時,心裡想著只有才思敏捷如史英,才可能即興作出那樣精彩的應答。

第三個要素「猜想與反駁」,事實上亦蘊涵於辯證法之中,可以看成辯證法的一部分。史英刻意將它分割出來,似乎要突顯思考者的主體性。就如科學哲學家 Karl Popper 所指出的:靜態而所謂客觀的觀察,不會發生新知識,只有通過科學研究者本身以事實材料為基礎,所作的主觀創造(例如不斷的猜想與反駁)才會孕育出重要的科學成就。史英把「猜想與反駁」這一辯證過程作為思考方法,引入教育領域,正是要強調學習者的主觀創造,並與晚近的建構主義聯繫起來。

以霍甫猜想為例,當年我們在天祥山上埋頭苦思的是想證明霍甫猜想本身,正如多數幾何學家 一樣,我們站在霍甫這邊,想要證明天下所有封閉的肥皂泡面都是正球面。我們押錯了賭注。Wente 則站到另一邊,成功的創造出一些不易想像的特殊環面,反駁了霍甫猜想。但問題並沒有因此結束,反而開啟了幾何學研究新的一頁。一九八四年以來,各色各樣不同拓樸的肥皂泡面被發現了,甚至被進一步分類。輔以電腦圖像解析的進步技巧,今天我們在銀幕上可以目不暇給的看到形形色色、詭譎多變的肥皂泡面,這些無一不是人類智慧的主觀創造。研究肥皂泡面不只是為了數學家好玩,它與生物膜、液晶都有相通的性質。事實上它是長久以來人類束手無策、無法掌握的一種現象,這種現象便是一般非線性橢圓偏微分方程解的種種樣態。對於非線性問題,人類的知識迄今還處於早期萌芽的階段。

另一方面,在 Wente 反駁成功之後, 我重新檢視當時押錯邊的許多幾何學家到底錯在那裡?我們的直觀所憑依的是什麼?事實上,當時會跟隨霍甫,也猜想肥皂膜應該是球狀,原因是我們直覺肥皂泡應該只凸不凹。因為假設它果然是凸的,”那麼借助簡單的論證,便可證明它是正球面。可是後來 Wente 的反例告訴了我們這項直覺是錯的。經過一段時期的摸索,我逐漸明白,正確的直覺不是「只凸不凹」而是「不能在小區域凹」。一個新的猜想出現了:「要凹便要凹一大片!」

一九九四年底,我在病發前後證明了這個猜想,並把凹區域的範圍加以定量,【1】這就釐清了 霍甫猜想所使用的直覺,同時也解決了毛細曲面的凸性問題。可是另一個新的問題產生了:這個「要凹便要凹一大片」的性質是不是許多橢圓偏微分方程解的共相?就這樣另一扇新的門又打開了,新的問題出現,新的研究也亟待開發。正反迭變,門一扇扇打開;在辯證法的催化中,知識一寸寸發展,彷彿自己有了生命。這便是辯證法的動態過程,也是近代西方辯證法的精髓。朝右看去,它不同於中庸之道,以靜態的折衷兩極去看待問題;往左,它又迥異於教條馬克思主義的經濟決定論,把知識文化當作經濟的必然。

解說霍甫猜想半世紀來的發展,可以看出辯證法在自然科學研究上的所扮演的角色。在社會科學方面,自黑格爾、馬克思、佛洛伊德以降,辯證法更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從早先青崗樹下,史英透露對世事的憂心,到去年推動五○四社會改革運動,今年出版這本書談思想方法、籌設社區大學,這一長串的事情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似乎彼此是不可分割的。到底思想解放與社會變革的力量在哪裡?這問題縈繞著無數個世代,難以數計的社會良心。就這個問題,辯證法又告訴我們探討與分析的脈絡。

近代的政治經濟學理論指出:民主社會的重要政策(含社會資源的分配政策,如社會福利與財稅)事實上是由政治立場或經濟所得恰居中位(median voter)的公民在決定(Anthony Downs, 1957)。這個結論源自「直接民主」採多數決的投票結果。至若「代議民主」,一般說來其社會決策遠比直接民主偏右;又由於中位者的政治立場在中產階級已興起的國家中,皆傾向保守,所以民主社會的重要決策自然傾向保守。這是辯證法的正題。依據這個正題,國家一旦採取民主制度。而且中產階級亦已興起,則社會變革無復可能。

但觀察美國六○年代至七○年代中期,十餘年間美國社會卻發生重大變革,國家對內甚至部份對外政策,皆由保守急速轉向開明,連一般人的價值觀也相應變動。比起六○年代中期我初到美國,七○年代的美國社會,不論是社會福利或是法定權益,就弱勢族群與少數民族的立場來說,皆已大幅提高,而社會對個人生活的控制亦相對減弱。這反例說明了社會變革的力量在成熟的民主國家依然存在。較細緻的探討顯示選民並非固守某一立場,例如:同一選民在宗教與文化方面傾向保守,但在戰爭議題上卻愛好和平厭惡戰爭。六○年代歐美社會的變革,便是由積極份子去將每一位人民在反戰議題上的進步成份收集起來,形成強大的民意,變成一股進步的力量,由此帶動其他議題的發展,深化人民在其他議題(諸如人權、弱勢者權利以及生態公害)上的認識與覺醒。

就辯證法來說,選民的政治立場不能以單一指標來定量。這是反題。從這一反題出發,我們看出:尋求適切的進步議題,亦即把人的偏好從單一指標中釋放出來,改用多議題的多元立場來表達,選擇其中進步成份總和過半的的議題(如前述的反戰),作為主要訴求;同時營造環境,促發人的自我認識(通過對其他進步議題的深入討論,促發思想解放)。這樣的新路線可能是社會再進步的關鍵。於是政治經濟學與社會學又可以結合起來,深化其理論,而社會學所謂激進民主的理論所企圖尋求的社會變革力量,也再度復活。以此深入分析台灣政治現實與社會變革,我們可看到新的思考面向。事實上,當前民間所倡導的社區大學模式,正依循上述的新路線,在尋求台灣社會的更生力量。對這牽連稍遠的問題,我將另文討論。

台灣經濟繁榮,以國民所得而論,已進逼西方國家水準,思想層次卻還處於法國啟蒙運動之前。啟蒙時期所倡導的自由平等博愛的思想,迄未在漢人社會中深入辯證討論。台灣大眾更未接受現代重要思潮的洗禮;進各級學校受教育,只停留在學習語文數學及國家主義的意識形態、學習謀生的工具與專業。史英在本書中著力討論思想方法,首度將辯證法引入教育改革的領域,以為思考方法的利器,這個創見對於台灣社會將有深遠的影響。

討論思考方法是史英這本書的重頭戲,「與知識戀愛」則為他對知識價值的觀點,後者卻是他討論思考方法的經驗基礎。在談到自由學習的時候,史英反對任由孩子自訂學習進度,他說:

      關鍵在於「愛」。如果我們真的愛這個小孩,真的關心他,難道不會設法「宣傳」我們想教給他的知識,以及那知識的價值與意義嗎?除非我們自己首先就預設知識了無意義。(第三章附一)

他提到「愛智的生活」說:

愛智的生活,不僅僅為了教育,也為了更有意思的活著。人活著除了掙得溫飽,追求理想,難道不想「知道個究竟」嗎?(四章之二)

弗洛姆 (Erich Fromm)評介夏山學校時,對知識的價值也抱持類似的觀點。他肯定夏山創校人尼爾(A. S. Niel)著重兒童自主人格的激進教育路線,卻質疑夏山輕忽知識的態度。事實上,每一個人對知識價值的論斷,取決於他自身長久接觸知識的經驗。那年從天祥北回,史英與我繞經中橫蜿蜒的山路,途中我提了一個問題:「為什麼山壁忽而在右,忽而在左?」於是我們開始思索種種由右變左的臨界情況(例如:經過鞍點),並加以分類。最後我們自嘲:「又犯老毛病了,大概只有學數學的才會這樣無聊!一天到晚在想些沒用的東西。」笑聲甫落,各自還是在心底繼續盤算如何把解答弄得更簡潔。

思考是一種習慣。這整本書記錄的正是一個習慣思考的人,投身教育改革實踐,日積月累一步步留下來的腳跡。史英在書末提出一項大膽的企圖,嘗試不依附社會制度的變革,而獨立在思想解放的路程上解決「心智階級矛盾」。這項企圖對我來說,顯然過份樂觀。事實上,在教育改革與社會改革的許多論題上,我們兩人始終存在若干歧見,但閱讀這本書,對我而言是非常愉快的事。史英獨特的文風,峰迴路轉的論證,發人深省的觀點,一路吸引著我手不釋卷的讀完他的書稿。閱讀之時,我腦海不斷浮現十七年前天祥山上的情景,我想他要把書上所談的思考方法拿去弄工人補校,拿去辦社區大學,也拿去寫他的微積分書。早年他對世事的關注,支撐他十幾年來日夜不懈的為教育改革奔走,也促成他今日寫下森林小徑這本書。從書中我們可以較有系統的看到,史英在實踐中冷靜思考的脈絡。

對於多數的讀者,我建議打開書時先看第五章「關於練習」。你立刻會讀得入迷,會從中獲益,而且馬上會有話要說。這時你就敲了他的門,門縫裡將傳來那好辯之徒「嘿嘿!」的得意笑聲。                                                                         

【註】

【1】這研究與林俊吉的另一結果合併刊登在 Archive of Rational Machanics and Analysis, 1998。

 

(本文寫於 1998 年,原為《從森林小徑到椰林大道》序言,後並收錄於《成人的夏山:社區大學文獻選輯》(2004)一書。)

1998年7月25日 星期六

北 窗 (1998)

誰來到夢中 輕扣小屋的北窗
藤蔓爬滿你的窗台 煙藍的紅隼張開大翼
緩緩掠過初秋的天空 投牠的身影
於金黃的原野 你定定凝望
遠方的橡林 想她靜靜躺在臂彎
浪潮捲走終年的記憶
只留存那瞬間 她的笑靨

夜霧裡垃圾車一路開到坡頂 嘩啦啦倒掉
整車人的靈魂 你無法不想念
漂木的碼頭浮盪於潮水
在夕陽驀然墜落的剎那消失於山的暗影

那是戲與淚水、歌與叫賣的年代
舞台的衣袖辨不清面目真假
憂傷漂流於街巷
石橋的橋頭坐著戴紅帽的幽靈
溝水靜靜的淌著 靜靜的
猶如她躺在你心神悸動的臂彎

如果不是夢那麼便是現實
夢到底比現實容易捕捉 記憶始終是
片斷 你猛力搖頭搖落滿天星斗
想不起發生過什麼
春夜你看過火光紅紅閃在天際
冬日你聽過海嘯隆隆捲走一切
叮叮噹噹單車孤伶伶的騎過田野
她步履輕盈 提著滿籃子的秋天
沒入乾枯的橡林 鏡裡有佈滿血絲的雙眼
佈滿皺紋的疲憊

大雄星座安睡在雲層的上方
你從未見過
北極星竟高高懸掛於天頂
那是寒凍的永夜抑或真實的夢境?
吞掉碼頭 終究是山長長的暗影
在夕陽驀然墜落的剎那
凝望落日的人紛紛起身散去
戲終幕謝 暗夜靜寂
你走過碼頭 穿過戲台空蕩蕩的座席
在橡林裡 尋找失落的蹄音

(一九九八年夏寫於加州)

1997年7月24日 星期四

鄉 愁 (1997)

郊山路斷 於竹林驟雨滂沱
石階上的青苔 猶然新綠
田園如詩 阡陌綿延的
盡頭 是美麗的鄉愁

妳的眼底濡濕沾著
昨夜的夢 霧悄悄落入林間
縱然斑鳩黃昏的啼鳴
不帶一絲震顫 竹林裡的幽秘
似命運般詭譎 正盤桓著
春日的猶疑與飄過山谷的嘆息

夜裡我踉蹌走入田埂
尋找舊日迷亂的腳印
妳細細絞乾滴水的髮絲
殘留唇印的枕巾
在晒衣竿上散發陽光的芳香

溝水潺潺流著月影
椰樹彫繪星夜的天空
妳的手輕撫半個世紀的荒蕪
在我瘦削枯黑的臉頰

我停步水邊撕碎亙久的記憶
切割出一季時間
圍成孤島沈睡千年於夜色蒼茫

(一九九七年夏,寫於巴里島田埂)